作者:潜水的白鲸
竊竊私語在食堂裏蔓延開來,像水面上的漣漪,從一張桌子傳到另一張桌子。
西倫將最後一口麪包嚥下去,端起碗把殘餘的湯喝乾淨。
他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自始至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些議論對他來說,連噪音都算不上。在北區的碼頭和酒館裏,比這難聽十倍的話他都聽過。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那些竊竊私語中,有一個名字被反覆提及——
黛西斯。
她對西倫的態度一直很友善,沒有那種貴族圈子裏常見的虛僞客套,也沒有像她母親瑞莎那樣,用看蟲子的眼神打量一個私生子出身的非凡者。
僅此而已。
但在旁人眼裏,一個年輕的外族男人和家族的嫡出小姐“走得很近”,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引發各種聯想的事情。
西倫不在乎這些聯想。
他站起身來,端着空盤子走向回收窗口。
就在這時——
“讓一讓。”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左側傳來。
不是請求,是命令。
西倫側過頭。
說話的人站在他兩步之外。
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男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寬肩窄腰,穿着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練功服,胸口繡着林克家族的鹿角紋章。
他的臉棱角分明,顴骨微高,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帶着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但真正讓西倫多看了他一眼的,是這個人身上的氣息。
二階。
而且不是剛踏入門檻的那種——氣息沉穩厚重,至少是二階中期,甚至可能更高一些。
在整個林克家族裏,這個級別的非凡者恐怕屈指可數。
“你是外面來的?”
青年男人的目光落在西倫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不屑。
“是。”西倫回答,語氣平淡。
“誰批准你進的食堂?”
“戴維。”
青年男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西倫會直接喊戴維的名字——不是“戴維少爺“,不是“長公子“,而是直呼其名。
這在林克家族內部是極其失禮的行爲。
但西倫並不是林克家族的人。
他沒有義務遵守這裏的稱呼規矩。
“戴維讓你進的。”青年男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含義,“那你是誰?”
“他請來的客人。”
西倫端着空盤子,側了側身,繞過這個人,將盤子放進回收窗口。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理會對方,徑直朝食堂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冷哼。
“站住。”
西倫沒有停。
他推開食堂的木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吹來,帶着橡樹葉子和泥土的氣息。中庭裏的煤氣燈把碎石小徑照得明亮,一條細長的影子從他腳下延伸出去。
食堂的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隔着門板,他聽到裏面爆發出一陣壓低的喧譁。
“那個人——他就這麼走了?”
“羅維叫他站住,他居然不理?”
“他是不是不知道羅維是誰啊……”
“羅維·加林,莊園武衛隊的副隊長!二階非凡者!在家族裏排得上號的高手!”
“完了完了,他肯定要倒黴了……”
西倫沿着碎石小徑往回走。
他的步伐依舊不急不緩,呼吸平穩。
羅維·加林。
這個名字他記下了。
一個暗戀黛西斯的二階非凡者——這種人在任何勢力裏都不罕見。
手上有點本事,心裏有點念想,再加上一副被尊重慣了的脾氣,湊在一起,就成了一柄隨時可能戳過來的刺。
但也僅此而已。
在西倫的威脅清單上,這個名字連前十都排不進去。
奧因、巴爾克、密語唱詩班、“K“——這些纔是真正需要他操心的東西。
至於一個家族內部的武衛副隊長……
西倫微微搖頭。
他走回西翼的客房,關上門,重新擰開寧靜藥水喝了一口。
然後他在牀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五分鐘後,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他睡着了。
——
同一時間。
食堂裏,羅維·加林站在原地,面色鐵青。
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副隊長……”身旁一個年輕護衛試探着開口,“那個人好像是戴維少爺請來的客人,要不……算了吧?”
羅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食堂的門,彷彿要透過那扇門看到西倫離去的背影。
一個外人。
一個二階非凡者——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等級,最多也就是個二階。
一個來路不明的外族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林克家族的內部食堂,用的是戴維少爺的名義。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這個人跟黛西斯有關係。
什麼關係?
他不知道。
但那些竊竊私語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耳朵,在他心裏留下了一道道細小的傷口。
“黛西斯小姐和他有說有笑。”
“兩個人走得很近。”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刺。
羅維·加林在林克家族長大。
他的父親是家族的旁系分支,母親是莊園的女傭。
他從小在莊園裏的練武場摸爬滾打,十五歲成爲一階非凡者,二十二歲突破二階。
在同輩之中,他的天賦不算最好,但論刻苦和執拗,沒有幾個人比得過他。
這份執拗,不僅體現在修煉上。
也體現在某些不該執着的事情上。
黛西斯小姐——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莊園的秋獵宴會上。
那年他十九歲,她十四歲。
他記得她穿着一件溗{色的裙子,站在橡樹下,仰着頭去夠樹枝上掛着的風鈴。
夠不到,就踮起腳尖,風吹過來,裙襬輕輕飄起來,像一朵花。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能把那個畫面從腦海裏趕走。
五年了。
他在武衛隊裏拼命表現,從普通護衛一路升到副隊長。
他對每一個來到莊園的外人都保持着應有的警覺和敵意,他以爲只要自己變得足夠強、足夠重要,總有一天——
但現在,一個外面來的人,輕輕鬆鬆就走進了他花了五年時間都沒能走進的地方。
“副隊長?”
“閉嘴。”羅維悶聲說道。
他端起桌上的啤酒杯,一口悶掉。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去查一查。”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年輕護衛說。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從哪裏來的,跟戴維少爺和黛西斯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
年輕護衛領命離去。
羅維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食堂裏的喧囂漸漸恢復了正常,彷彿剛纔的小插曲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但羅維知道,這不是結束。
遠遠不是。
夜色越來越深,中庭的燈火逐盞熄滅。
莊園陷入了夜晚的安靜。
只有偶爾經過的巡邏護衛的腳步聲,在碎石路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嘎吱聲。
......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鑽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西倫睜開眼睛。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迴響腔在睡夢中始終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咿D——這是在北區養成的習慣,哪怕身處看似安全的環境,身體的警覺從未真正放鬆過。
窗外傳來鳥叫聲,混雜着遠處訓練場上金屬碰撞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