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黛西斯的母親。
上一次見面是在初級騎士搏擊賽上,那時候她穿着華貴的禮服,坐在貴賓席的高處,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臺下的參賽者。
她覺得自己的女兒黛西斯和西倫走得太近了,便多次在公開場合用隱晦的措辭貶低西倫的出身和能力。
“一個外族人的私生子”——西倫還記得她說過這句話。
現在,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瑞莎的面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化了好幾次。
先是困惑。
然後是認出。
接着是震驚。
最後——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用單一詞彙形容的情緒。
她曾經高高在上地俯視過這個年輕人。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站在她丈夫的病牀前,以一個她需要仰仗的身份出現了。
這種反轉讓她一時之間完全無法適應。
“你——”她的嘴脣動了動。
然後她的表情迅速收斂,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冷淡。
“你找錯了,”瑞莎站起身來,聲音驟然尖利了幾分,“這個人怎麼會是生命術式的大師?戴維,將他趕出去。”
戴維愣住了。
“母親,沒有問題的,”他有些慌亂地解釋。
“這位是西倫先生,北區兄弟會分部的總督——他身上的確有生命術式的天賦,鐵血結社的多位前輩都可以證明——”
“我說趕出去。”
瑞莎的聲音更加尖銳了,但她的手指在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
西倫看着這個女人。
她的眼神在閃爍,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尷尬。
極度的、無法掩飾的尷尬。
她顯然認出了西倫,也意識到了當年自己說過的那些話是多麼的刻薄和短視。
但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一個曾經被自己瞧不起的人面前低頭。
所以她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否認、排斥、驅趕。
然而——
臥室裏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瑞莎的目光在西倫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變了。
和搏擊賽上那個略顯青澀的少年相比,眼前的西倫無論是氣質還是體魄都判若兩人。
他的站姿很穩,脊背筆直,肩膀自然打開,呼吸平緩得幾乎聽不到。
他的眼神很平靜——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平靜,而是一種經歷過生死之後自然沉澱下來的沉穩。
他沒有因爲她的態度而動怒,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裏,看着她。
這種平靜反而比任何反擊都更讓瑞莎感到不安。
沉默又持續了幾秒。
瑞莎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眼神猶豫不定地在西倫和牀上的丈夫之間來回移動。
終於——
她開口了。
聲音比剛纔低了幾度,但依然帶着一種勉強維持的矜持——
“西倫……是吧。”
她用了一種彷彿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語氣。
“你來看看我丈夫的病。”
頓了一下。
“要是治不好,我可是不會輕易饒恕你。”
即使在求人的時候,她仍然要擺出威脅的姿態。
這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西倫看着她。
想起了初級騎士搏擊賽上,她坐在高處,用那種看路邊野狗一樣的目光打量自己的畫面。
想起了她在黛西斯面前不動聲色地貶低自己的出身,用那種輕飄飄的、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的口吻。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改變主意了,”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覺得這個地方對我的惡意很大。我得謹慎考慮一下。”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瑞莎愣住了。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會拒絕。
在她的認知裏,一個外族人、一個私生子,面對子爵家族拋出的橄欖枝,應該感恩戴德地接受纔對。
怎麼可能拒絕?
憑什麼拒絕?
“等一下!”
戴維瞪大了眼睛,搶先兩步衝到西倫面前,幾乎是用身體擋住了他的去路。
“對不起,西倫先生,”他的聲音急切而懇切,“我母親……她並不瞭解你,她只是因爲誤會而對你有所——”
“誤解?”西倫打斷了他,語氣平淡。
“是,是誤解!”戴維連忙點頭,“請你體諒,我們林克家族對你絕沒有惡意。”
西倫聳了聳肩。
“我沒有感覺到什麼善意。”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戴維的頭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腦子裏飛速轉動,搜腸刮肚地尋找能夠挽回局面的籌碼。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母親。
瑞莎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嘴脣微微顫抖。
她顯然聽到了西倫的話。
那句“我沒有感覺到什麼善意“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她最脆弱的自尊心裏。
但她沒有開口。
因爲她知道——
如果她現在再說一句不恰當的話,這個年輕人真的會頭也不回地走掉。
而她丈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了牀上那個瘦弱的身影。
他已經臥牀三個月了。
請過的大夫、術師、甚至教會的人,沒有一個能給出確切的詳唷�
所有人都說“很複雜“、“沒見過“、“還需要觀察“。
而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虛弱。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
瑞莎攥緊了裙襬的手指開始發白。
“母親——”戴維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裏帶着請求。
瑞莎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然後——
她低下了頭。
沒有說話,也沒有道歉。
只是低下了頭,然後從西倫和戴維中間的縫隙裏側身走過,朝臥室門外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有些失態。
背影僵硬而倔強。
她一定恨透了這個場面。
恨透了爲什麼偏偏是這個人——這個她曾經輕視過、貶低過、不屑一顧的人——現在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怎麼可能是西倫?
爲什麼偏偏是西倫?
腳步聲沿着走廊漸漸遠去,臥室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戴維站在西倫面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西倫先生,”他的聲音放得很低,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懇切。
“我立刻讓我母親離開。請你——請你一定要看看我父親的傷勢。”
他絞盡腦汁,腦中飛速搜索着能夠打動對方的籌碼。
“我儘可能讓家族對你開放神祕學書籍,”他一字一頓地說,“作爲子爵家族,藏書的數量和質量——我保證一定能讓你滿意。”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確對這個報酬感興趣。
子爵家族五代傳承積累下來的神祕學典籍,其中很可能有他在圖索爾家族文獻室和月亮湖交易會上都找不到的東西。
尤其是關於生命學派和精神污染方面的資料。
但他也看不慣瑞莎那副模樣。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道歉,低頭離開的時候那個僵硬的背影——
分明是心有不甘,只是礙於局勢被迫退讓。
西倫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
戴維愣了一下。
“我有兩個妹妹,”他回答,“一個叫黛西斯,另一個叫蘇茜,不過蘇茜是養女,家族收養的。”
西倫的腦海中浮現出黛西斯的面孔。
那個在搏擊賽上爲他加油的姑娘,明朗、驕縱、被家族富養長大。
另一個——蘇茜——收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