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459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每次被打得鼻青臉腫回來,你爸就坐在旁邊嘆氣,想罵你又不敢罵。”

  倫德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我就不打輸了。”他說。

  母親笑了一聲,沒接話。

  鍋裏的肉塊被煎得微微焦黃,她往鍋里加了醬油和糖,然後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去歇着。”母親用圍裙擦了擦手,“肉得燉一個多小時。”

  倫德站起來,卻沒有走。

  他看着竈臺上方那面被油煙燻黃的牆壁。

  牆上貼着一張舊日曆,日期還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離開家的那一天。

  母親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默默撕掉了那張舊日曆,露出下面更黃的牆皮。

  “早該撕了。”她說,語氣很淡。

  倫德沒說話。

  他轉身走出廚房,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來。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了,巷子裏傳來小孩的笑鬧聲和自行車的鈴鐺響。

  很安靜,很尋常。

  但就是這份尋常,讓他覺得喉嚨有點堵。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住過的地方——碼頭的廉租房、拳館的後屋、莊園的客房、各種潮溼陰暗的旅店。

  沒有一個地方有這個味道。

  豬骨湯、麪粉、洗衣皁、發黴的牆皮,還有母親身上淡淡的菜油味。

  這就是家。

  破舊、狹小、到處是修不完的毛病。

  但它是活的。

  倫德閉上眼睛,將後腦勺靠在沙發背上。

  一個多小時後,紅燒肉的香味從廚房飄了出來。

  濃郁的醬香和微甜的焦糖味混在一起,霸道地鑽入鼻腔。

  “開飯了——”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倫德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剛纔竟然睡着了,沒有夢,沒有暴雨,沒有海浪。

  只是沉沉地、黑黑地睡了一覺。

  這是這些年來,他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圓桌上擺了三個菜,紅燒肉、清炒豆角、一碟醬瓜。

  還有一碗白米飯,堆得尖尖的。

  倫德坐下來,拿起筷子。

  紅燒肉的火候恰到好處,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軟爛但不散,醬汁裹滿每一寸表面。

  “好喫。”

  母親笑了。

  她自己只夾了兩筷子豆角,把肉都往倫德碗裏推。

  “多喫。”

  倫德沒有客氣。

  他一連喫了六塊肉,兩碗飯,直到肚子撐得微微發脹才放下筷子。

  母親收了碗筷,拎到廚房去洗。

  倫德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我來洗。”

  “不用你——”

  “我來。”

  倫德輕輕把母親從水池前擠開,把手伸進了涼水裏。

  碗碟上的油漬在冷水裏不太好洗,他找到一小塊已經薄得快要用完的皁角,仔仔細細地把每隻碗都洗了兩遍。

  母親靠在門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寬厚的肩膀幾乎擋住了整個水池。

  那雙手,她記得那雙手還很小的時候,連碗都握不穩,有一次把她最喜歡的青花碗摔成了三瓣,嚇得直哭。

  現在那雙手寬大有力,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手背上有幾道湝的舊傷疤。

  她沒有問那些傷疤是怎麼來的。

  “洗好了。”倫德將碗碟摞好放進櫥櫃,擦乾手上的水。

  “出去走走?”母親問。

  “好。“

  母子倆出了門。

  傍晚的小巷很熱鬧,家家戶戶的門都開着,飯菜的香味從各家窗口飄出來。

  張嬸正坐在門口扇蒲扇剝毛豆,看見倫德,眯着眼睛認了半天:

  “哎喲,這不是羅伊家的小子嗎!多少年沒見了,長這麼高了!”

  倫德微微欠身:“張嬸好。”

  “好好好。”張嬸咧嘴笑,門牙豁了一顆,“你媽天天唸叨你,總說你在城裏忙。這回多住幾天!”

  “會的。”

  母親在旁邊笑:“他就住兩天。”

  “兩天哪夠!”張嬸嗔怪了一句,又轉頭對着巷子裏喊,“老王頭!羅伊家的小子回來了!”

  對面傳來一個粗嗓子:“哪個?倫德?那小子回來了?”

  一個矮胖的老頭從對面院子裏探出頭來,手裏還拎着一壺剛泡好的茶。

  “嗬,真是你小子!”老王頭擠着眼打量他,“好傢伙,比你爹還高了。”

  倫德笑了笑。

  母親拉着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跟遇到的鄰居點頭打招呼。

  整條巷子的人似乎都認識他母親,每個人路過都要搭幾句話,借了一瓶醋還沒還的、上週幫着照看了半天貓的、前天一起去趕集的。

  倫德默默走在母親身邊,雙手插在褲兜裏。

  他現在理解母親爲什麼不願意搬了。

  這不是一棟房子的問題。

  是一整條巷子、一整片街坊的人情和溫度。

  母親一個人住在這裏,並不孤單。

  她有她的鄰居,她的早市,她的菜籃子和碎花圍裙。

  她不需要大房子和管家。

  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兒子還活着,偶爾會回來。

  兩人走出巷子,沿着一條緩坡走上了小鎮邊緣的矮丘。

  丘頂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樹,樹下有一條石凳。

  石凳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但倫德記得,那是小時候他跟一羣孩子用石子刻上去的。

  母親在石凳上坐下來,倫德站在旁邊。

  夕陽正在西沉,將天邊染成大片的橘紅色。

  遠處的麥田被風吹出一波一波的金色浪湧,教堂鐘樓的尖頂在暮色中投下細長的影子。

  “這地方沒變。”倫德說。

  “沒變。”母親應道。

  兩個人安靜地看着落日。

  蟬鳴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開始試探性的鳴叫。

  母親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方。

  “你在城裏……”她又開口了。

  倫德等着。

  “有沒有……找個姑娘?”

  “……沒有。”

  “也不着急。”母親的語氣很平淡,“遇到合適的再說。”

  停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

  “但要是遇到了,帶回來讓我看看。”

  倫德偏過頭看着母親。

  夕陽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金。

  她的臉上有歲月的痕跡,眼角的皺紋、額頭的抬頭紋、嘴邊兩道湝的法令紋。

  但那雙眼睛依然很亮,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好。“倫德說。

  母親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臂,站了起來。

  “回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倫德扶着她的胳膊,兩個人沿着緩坡往回走。

  巷子裏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從各家窗口灑出來,在石板路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到家之後,母親給他鋪了牀——就是他小時候睡的那張鐵架子牀,牀墊換過了,但牀架還是原來那個,油漆剝得坑坑窪窪。

  “早點睡。”母親站在房門口說。

  “嗯。晚安。”

  “晚安。”

  門輕輕關上了。

  倫德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燈的正下方延伸到角落,像一條河流。

  小時候他總覺得那條裂縫像一把劍。

  現在看來,更像一條槍。

  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牆紙已經泛黃脫膠了,有些角落捲了起來,露出下面的灰泥。

  他閉上眼睛,沒有暴雨聲,沒有海浪聲。

  沒有詭異的低語。

  只有隔壁傳來母親關燈的輕響,然後是整棟小樓歸於徹底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