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房間裏的溫度彷彿低了一些。
倫德沉默很久。
莎拉也抬起頭,看向兩人。
西倫繼續道:“其中一條手臂,掌心有眼。”
倫德的右手緩緩握緊牀單。
昨夜被強行壓回去的記憶,似乎又從傷口裏滲出冷意。
“十年前,我父親面對的東西,也可能只是其中一條手臂。”倫德聲音很低,“我以前以爲那是怪物。”
西倫看向窗外陰沉的天:“也許怪物這個詞不夠。”
“神?”
莎拉的聲音帶着一點壓抑的譏諷,“如果那種東西也算神,那我們這些人算什麼?被丟進海里的魚餌?”
沒人回答,壁爐裏木柴啪地炸開一點火星。
倫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已經沒有夢醒時的軟弱。
只剩一種冷靜的疲倦。
“先不管它是什麼。”
他看向西倫,“昨夜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爲它不完整,也因爲舊封還在拖住它,以後若再遇見類似的東西,不能靠拼命。”
西倫嗯了一聲。
倫德看着他:“所以從明天開始,若我的身體允許,我會恢復一點訓練。”
莎拉立刻皺眉:“你瘋了?”
“不是搏殺。”倫德道,“復健。”
莎拉冷笑:“你嘴裏的復健,通常就是把自己練到傷口裂開。”
倫德看向西倫:“你監督我。”
西倫平靜道:“我會讓賽維準備最輕的器械。”
倫德滿意點頭。
莎拉看着這對師徒,忽然覺得自己多餘得很。
一個比一個不聽勸。
偏偏還都能用很平靜的語氣,把危險說得像早餐菜單。
西倫起身走到牀邊,再次檢查倫德左臂的氣息。
黑線依舊安分。
他指尖沒有亮起白光,只用迴響腔捕捉那一點細微的污染振紋。
很弱,像被關進瓶中的蟲鳴。
短時間不會出事。
他收回手:“今晚繼續喝寧靜藥水,靈香不要斷。”
倫德看了眼他蓋住右腕的袖口:“你呢?”
“睡醒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
西倫神色不變:“暫時死不了。”
倫德皺眉。
莎拉在旁邊冷冷道:“你們師徒是不是隻會這一句?”
西倫沒有回答。
窗外雲層縫隙裏,重新漏下一道淡光。
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把細窄的刀。
第二天清晨,莊園裏的草坪還覆着一層薄薄的溼氣。
雨後空氣格外清冷。
花圃裏的泥土被泡得發黑,幾株薔薇枝葉低垂,葉尖掛着水珠。
遠處馬廄傳來馬匹甩鼻的響動,僕人推着小車從石徑經過,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倫德披着深灰色外套,站在後院的訓練棚裏。
他左臂仍吊着,只能用右手活動。
莎拉站在棚外,臉色很差。
賽維則抱着一條厚毯,隨時準備把自家先生按回輪椅上。
西倫來時,倫德正用右手握着一枚小鐵球。
那鐵球不大,表面磨得發亮,是他早年用來恢復腕力的器械。
可現在只是握緊、鬆開幾個來回,倫德額角就已經冒出細汗。
昨夜那一戰對他的損傷,比表面更深。
他的氣血像被黑水衝散過,肌肉裏還殘留着虛軟。
每一次用力,胸口都隱隱發疼。
但倫德沒有停。
他低着眼,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鐵球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西倫走到棚邊:“老師。”
倫德抬頭:“醒得挺早。”
“習慣了。”
西倫看了一眼旁邊的器械架。
上面掛着鐵鎖、鐵環、沙袋,還有幾枚不同重量的黑鐵球。
再遠些,是兩排木樁和槍架。
這裏顯然是倫德平日練武的地方。
不華麗,卻很實用。
地面鋪着厚硬木板,木板上有許多槍尖劃過的満邸�
棚柱邊緣也有撞擊留下的凹陷。空氣裏隱約有鐵鏽、汗水和松木油混合的味道。
倫德把小鐵球放回木臺。
“我只是活動一下。”
莎拉在旁邊冷聲道:“他說這句話之前,已經活動了二十分鐘。”
倫德咳了一聲:“不算久。”
西倫沒有接話,走到器械架前,拿起一枚中等大小的鐵球。
入手沉重,比看上去更壓手。
他單手托住,試了試重量。
倫德瞥了他一眼:“都是特殊材質的,那枚六百磅,別亂舉,容易傷肩。”
話音剛落,西倫已經將鐵球穩穩抬到胸前。
動作不快,但很穩。
手腕、肘、肩,連成一條幹淨的發力線。
倫德原本還想說什麼,目光忽然頓住。
西倫把鐵球從胸前推到頭頂,又緩緩放下。
一次,兩次,三次。
他的呼吸平緩,胸膛起伏極小,身體並沒有藉助多餘擺動,只靠純粹的肌肉與氣息將重量送上去。
黑色鐵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落回胸前時,甚至沒有磕碰出半點雜音。
倫德的眼神變了。
“你現在能舉這個?”
西倫放下鐵球:“之前練鍛骨鐵衣的時候,力氣漲了一些。”
“這不是一些。”
倫德撐着椅背站直了些,眉頭皺起,“半年前,你的基礎力量還很普通。就算你晉升二階,增長也不該這麼快。”
西倫又拿起旁邊更重的鐵鎖。
鐵鎖由數枚黑鐵環串成,平時用於拖行、甩動和負重步伐訓練。
重量更散,也更難控制。
他雙手握住鐵鎖兩端。
手臂微沉。
隨後,鐵鎖被他緩緩提起,橫在身前。
鏈環相互碰撞,卻被他用氣息壓住,聲音只響了一下,便安靜下來。
倫德看着他的手臂,看着那種幾乎沒有多餘顫動的肌肉控制,眼底震驚更深。
“你最近到底練了什麼?”
西倫將鐵鎖放回去,想了想,道:“不少。”
倫德坐回椅子。
“說說。”
西倫看向莎拉與賽維。
倫德擺了擺手:“都是自己人。”
莎拉挑眉:“我不是你的人。”
倫德道:“那你可以當沒聽見。”
莎拉冷哼一聲,卻沒有離開。
西倫沉默片刻,抬起右手。
他沒有直接催動太多精神力,只在指尖凝出一點極淡的白光。
光很微弱,像晨霧裏透出的第一縷日色。
可當那點白光出現的瞬間,訓練棚裏的潮氣彷彿被淨了一層。
賽維下意識覺得呼吸順了些,昨夜因爲照顧病人而繃緊的腦袋,也輕輕鬆開一點。
倫德眼神驟然凝住。
他身體向前傾了些,聲音壓低:“這是什麼?”
“生命術式。”
西倫收回白光。
“能壓制一部分污染,效果取決於污染類型和我的狀態。”
倫德沒有立刻說話。
他盯着西倫的手指,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學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你覺醒了神祕學天賦?”
“應該是。”
“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