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438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我睡了多久?”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莎拉走到牀邊,低聲道:“沒多久,幾個小時。”

  倫德閉了閉眼。

  左臂仍然疼,胸口也疼,渾身像被拆開又重新拼上。

  可心裏某個一直潮溼、陰暗、發黴的角落,忽然空了。

  不是被挖走,是終於照進了光。

  他偏過頭,看向西倫。

  “你把我帶回來了?”

  西倫點頭:“老師還有課沒教完。”

  倫德怔了一下。

  隨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牽動傷口,讓他立刻皺起眉,咳了兩下。

  莎拉沒好氣道:“剛醒就別逞強。”

  倫德停下笑,眼角卻仍有一點溼意。

  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我夢見他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莎拉問:“羅伊?”

  倫德輕輕嗯了一聲。

  “他還是很害怕。”

  他說。“可他還是去了。”

  莎拉垂下眼,沒有說話。

  倫德抬起右手,蓋住眼睛。

  良久,他聲音很低地開口。

  “我以前一直覺得,是我太懦弱,看着我的父親死在我面前!”

  “我一直把自己困在永不停息的暴雨中,試圖用折磨來稍稍贖罪我的內心”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父親,我想你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的手指輕輕顫抖。

  像是用了十年,才終於允許自己承認這件事。

  賽維背過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莎拉低聲道:“羅伊如果聽見,會高興的。”

  倫德放下手,眼眶發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讓我別學他躲。”

  “我躲了十年。”

  他看向西倫,眼神疲憊,卻比昏迷前清明瞭太多。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大概還在想着死在那裏,就算還債。”

  西倫搖頭:“你活着纔算還。”

  倫德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孩子,說話真不討人喜歡。”

  “老師也沒教過討喜的課。”

  莎拉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房間裏的沉重被這句平淡的話撬開了一點縫隙。

  窗外,雨徹底停了。

  一束很淡的晨光從窗簾邊緣鑽進來,落在牀尾的木地板上。

  倫德看着那道光,忽然又輕聲喊了一句。

  “父親!”

  這一次,沒有恐懼,沒有悔恨,也沒有怨。

  只是懷念,只是告別。

  西倫垂下眼,沒有打擾他。

  右腕袖口下,那圈黑氣在晨光照不到的陰影裏輕輕收縮了一下。

  像聽見了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遠處的城市排水道深處,渾濁河水緩慢流過石壁。

  一點蒼白殘屑卡在鏽蝕鐵柵之間,黑氣與灰白細絲相互纏繞,時而分離,時而撕咬。

  水聲細碎。

  像極低的笑。

  又像一首還未唱完的歌。

  ......

  晨光一點點鋪開。

  倫德莊園的窗玻璃上,還掛着昨夜殘雨留下的水痕。

  細小的水珠順着玻璃緩慢滑落,在窗臺邊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跡,像某種未乾的淚。

  房間裏的壁爐燒得很穩。

  木柴噼啪作響,暖意從爐膛裏湧出來,驅散了藥水、血腥與潮溼衣物混雜出的氣味。

  西倫坐在牀邊,手裏端着一杯溫水。

  倫德喝下半杯,又重新靠回枕頭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左臂被厚厚的繃帶固定着,肩背幾處淤青泛紫,胸口呼吸時還有輕微起伏不穩。

  但比起昨夜那種隨時會被黑線拖進深水裏的死相,眼下已經好了太多。

  至少那雙眼睛清醒了。

  不再像被雨困住。

  莎拉在一旁翻看醫生留下的藥單,眉頭皺得很緊。

  “你這條胳膊,短時間別想用力。”她把藥單往桌上一放,“還有胸骨附近的挫傷,醫生說最好臥牀十天。”

  倫德看了她一眼:“醫生還說過我不該在昨晚下地。”

  莎拉冷冷道:“所以醫生是對的。”

  “我還活着。”

  “那是因爲有人把你揹回來了。”

  倫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西倫身上。

  西倫臉色仍舊很差。

  他昨夜換了乾淨長袍,頭髮也擦過,可眉眼間的疲憊壓不住。

  脣色偏淡,指節偶爾會輕輕發冷。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安靜,像水面下藏着沉重的鐵。

  倫德低聲道:“你去休息。”

  西倫放下杯子:“老師的左臂還需要再看一次。”

  “剛剛已經看過了。”

  “那只是確認黑線沒有擴散。”

  倫德皺眉:“你的精神力還沒恢復。”

  “所以我現在不用術式。”

  西倫說得很平靜。

  他伸手按住倫德左臂外側,隔着繃帶輕輕觸摸。

  繃帶下的血肉微微發燙,深處仍殘留一點陰冷的滑膩感,像潮溼石縫裏未被日光照到的苔。

  那截殘肢留下的污染確實被壓住了,沒有繼續沿血管往上爬。

  但它還在,安靜地蟄伏着。

  西倫的指尖頓了頓。

  那東西像睡着的蟲卵,表面看不出動靜,裏頭卻仍有細小的顫音。

  倫德察覺到他的停頓:“很麻煩?”

  “能處理。”西倫鬆開手,“只是需要時間。”

  倫德看着他:“你說能處理的時候,一般就是真的很麻煩。”

  “老師還活着。”

  “這句聽起來更麻煩。”

  莎拉忍不住看了兩人一眼。

  明明一個差點死在海底舊腔,一個把自己熬得像剛從墳裏爬出來,卻偏偏還能這樣平淡地鬥嘴。

  她低頭揉了揉眉心,覺得胸腔裏壓着的某些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賽維送來熱粥與新熬的藥湯。

  倫德勉強喝了幾口,手指微微發抖,最後還是放下了銀勺。

  這具身體被黑水、殘肢、污染與昨夜的搏殺壓榨到了極限。

  能醒來,已是僥倖。想立刻恢復到平日裏握槍時那種冷硬狀態,根本不可能。

  西倫看着他的動作,沒有多說,只讓賽維把藥放在牀頭,又叮囑寧靜藥水間隔時間不可太短。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才起身。

  腳步剛動,眼前微微一黑。

  西倫扶住椅背,房間瞬間安靜。

  莎拉立刻上前:“你也躺下。”

  西倫緩了片刻,道:“不用。”

  “你昨晚吐過血。”

  “沒有繼續吐。”

  莎拉被噎了一下。

  倫德看着他,語氣沉了些:“西倫。”

  西倫抬眼。

  倫德聲音不高,卻帶着師長少有的嚴厲:“去睡。”

  這一聲落下,房間裏沒人再說話。

  西倫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點頭。

  “我睡兩個小時。”

  倫德道:“睡到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