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我睡了多久?”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莎拉走到牀邊,低聲道:“沒多久,幾個小時。”
倫德閉了閉眼。
左臂仍然疼,胸口也疼,渾身像被拆開又重新拼上。
可心裏某個一直潮溼、陰暗、發黴的角落,忽然空了。
不是被挖走,是終於照進了光。
他偏過頭,看向西倫。
“你把我帶回來了?”
西倫點頭:“老師還有課沒教完。”
倫德怔了一下。
隨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牽動傷口,讓他立刻皺起眉,咳了兩下。
莎拉沒好氣道:“剛醒就別逞強。”
倫德停下笑,眼角卻仍有一點溼意。
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我夢見他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莎拉問:“羅伊?”
倫德輕輕嗯了一聲。
“他還是很害怕。”
他說。“可他還是去了。”
莎拉垂下眼,沒有說話。
倫德抬起右手,蓋住眼睛。
良久,他聲音很低地開口。
“我以前一直覺得,是我太懦弱,看着我的父親死在我面前!”
“我一直把自己困在永不停息的暴雨中,試圖用折磨來稍稍贖罪我的內心”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父親,我想你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的手指輕輕顫抖。
像是用了十年,才終於允許自己承認這件事。
賽維背過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莎拉低聲道:“羅伊如果聽見,會高興的。”
倫德放下手,眼眶發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讓我別學他躲。”
“我躲了十年。”
他看向西倫,眼神疲憊,卻比昏迷前清明瞭太多。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大概還在想着死在那裏,就算還債。”
西倫搖頭:“你活着纔算還。”
倫德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孩子,說話真不討人喜歡。”
“老師也沒教過討喜的課。”
莎拉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房間裏的沉重被這句平淡的話撬開了一點縫隙。
窗外,雨徹底停了。
一束很淡的晨光從窗簾邊緣鑽進來,落在牀尾的木地板上。
倫德看着那道光,忽然又輕聲喊了一句。
“父親!”
這一次,沒有恐懼,沒有悔恨,也沒有怨。
只是懷念,只是告別。
西倫垂下眼,沒有打擾他。
右腕袖口下,那圈黑氣在晨光照不到的陰影裏輕輕收縮了一下。
像聽見了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遠處的城市排水道深處,渾濁河水緩慢流過石壁。
一點蒼白殘屑卡在鏽蝕鐵柵之間,黑氣與灰白細絲相互纏繞,時而分離,時而撕咬。
水聲細碎。
像極低的笑。
又像一首還未唱完的歌。
......
晨光一點點鋪開。
倫德莊園的窗玻璃上,還掛着昨夜殘雨留下的水痕。
細小的水珠順着玻璃緩慢滑落,在窗臺邊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跡,像某種未乾的淚。
房間裏的壁爐燒得很穩。
木柴噼啪作響,暖意從爐膛裏湧出來,驅散了藥水、血腥與潮溼衣物混雜出的氣味。
西倫坐在牀邊,手裏端着一杯溫水。
倫德喝下半杯,又重新靠回枕頭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左臂被厚厚的繃帶固定着,肩背幾處淤青泛紫,胸口呼吸時還有輕微起伏不穩。
但比起昨夜那種隨時會被黑線拖進深水裏的死相,眼下已經好了太多。
至少那雙眼睛清醒了。
不再像被雨困住。
莎拉在一旁翻看醫生留下的藥單,眉頭皺得很緊。
“你這條胳膊,短時間別想用力。”她把藥單往桌上一放,“還有胸骨附近的挫傷,醫生說最好臥牀十天。”
倫德看了她一眼:“醫生還說過我不該在昨晚下地。”
莎拉冷冷道:“所以醫生是對的。”
“我還活着。”
“那是因爲有人把你揹回來了。”
倫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西倫身上。
西倫臉色仍舊很差。
他昨夜換了乾淨長袍,頭髮也擦過,可眉眼間的疲憊壓不住。
脣色偏淡,指節偶爾會輕輕發冷。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安靜,像水面下藏着沉重的鐵。
倫德低聲道:“你去休息。”
西倫放下杯子:“老師的左臂還需要再看一次。”
“剛剛已經看過了。”
“那只是確認黑線沒有擴散。”
倫德皺眉:“你的精神力還沒恢復。”
“所以我現在不用術式。”
西倫說得很平靜。
他伸手按住倫德左臂外側,隔着繃帶輕輕觸摸。
繃帶下的血肉微微發燙,深處仍殘留一點陰冷的滑膩感,像潮溼石縫裏未被日光照到的苔。
那截殘肢留下的污染確實被壓住了,沒有繼續沿血管往上爬。
但它還在,安靜地蟄伏着。
西倫的指尖頓了頓。
那東西像睡着的蟲卵,表面看不出動靜,裏頭卻仍有細小的顫音。
倫德察覺到他的停頓:“很麻煩?”
“能處理。”西倫鬆開手,“只是需要時間。”
倫德看着他:“你說能處理的時候,一般就是真的很麻煩。”
“老師還活着。”
“這句聽起來更麻煩。”
莎拉忍不住看了兩人一眼。
明明一個差點死在海底舊腔,一個把自己熬得像剛從墳裏爬出來,卻偏偏還能這樣平淡地鬥嘴。
她低頭揉了揉眉心,覺得胸腔裏壓着的某些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賽維送來熱粥與新熬的藥湯。
倫德勉強喝了幾口,手指微微發抖,最後還是放下了銀勺。
這具身體被黑水、殘肢、污染與昨夜的搏殺壓榨到了極限。
能醒來,已是僥倖。想立刻恢復到平日裏握槍時那種冷硬狀態,根本不可能。
西倫看着他的動作,沒有多說,只讓賽維把藥放在牀頭,又叮囑寧靜藥水間隔時間不可太短。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才起身。
腳步剛動,眼前微微一黑。
西倫扶住椅背,房間瞬間安靜。
莎拉立刻上前:“你也躺下。”
西倫緩了片刻,道:“不用。”
“你昨晚吐過血。”
“沒有繼續吐。”
莎拉被噎了一下。
倫德看着他,語氣沉了些:“西倫。”
西倫抬眼。
倫德聲音不高,卻帶着師長少有的嚴厲:“去睡。”
這一聲落下,房間裏沒人再說話。
西倫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點頭。
“我睡兩個小時。”
倫德道:“睡到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