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所有涉案騎士,全部繳械關押。鎮長、看守、賬房,一個都別漏。
挨家挨戶登記,誰家丟了地,誰家少了人,天亮前我要第一份名單。”
“明白!”
“雷娜。”
“在。”
“把這箱東西連夜整理出來,按鄉鎮、人名、路線分開。再讓人去把北邊地道口挖開,但只挖一半,先別進去。”
雷娜心中一動:“您是懷疑,花田下面還有別的東西?”
西倫嗯了一聲,眸色幽深。
“莫恩不是瘋子。”
“能讓他拿命去搭的線,不會只是一點花膏。”
說完,他這才轉頭看向費魯。
那位騎士團長胸口起伏,刀還在手裏,卻已經沒有半分先前的冷硬,反倒像一尊突然失了精氣神的石像。
“你叫什麼。”西倫問。
費魯沉默片刻,低聲道:“費魯。”
“還想死扛麼。”
費魯抬起頭,與西倫對視。
這一眼裏,有羞愧,有疲憊,也有一種被現實碾碎後的麻木。
許久,他慢慢把刀放下。
刀尖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我可以說。”費魯嗓音沙啞,“但我有個條件。”
庫梭頓時瞪眼:“你還敢提條件?”
西倫抬手,制住了他,示意費魯繼續。
費魯看了一眼阿德爾父女,又看了眼窗外那片花田,喉頭滾了滾,像是終於下了某種決心。
“別讓鎮子亂。”
“我知道我有罪,可斯卡麥裏大半騎士,都還有家。你若一口氣全殺,明天鎮上就會徹底炸開。老人、女人、孩子,誰也活不好。”
他這話說得很慢,很沉。
不像求命,更像一個已經快撐不住的人,在替這座快被掏空的小鎮,求最後一點活路。
西倫看了他幾息,淡淡道:“那要看你說的值不值。”
費魯閉了閉眼,像是認命般點頭。
“值。”
“因爲花田底下那東西……我見過一次。”
夜風忽然灌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而西倫只是站在窗邊,望着那片在月色下泛着慘白光澤的百靈花海,眼底一點點浮起冷意。
斯卡麥這潭水,果然比他預想的更深。
但沒關係。
既然口子已經撕開了——
那接下來,就該順着這條線,一寸寸把整張網,全都扯出來。
......
“什麼時候見的?”
西倫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費魯沉默了兩息,握刀的手緩緩鬆開,像是終於把某根繃到極限的弦剪斷了。
“七天前,後半夜。”
他的嗓音很啞,帶着一股長久不眠後的粗糲。
“莫恩說南邊田裏缺肥,讓我帶四輛車過去……我以爲是牛糞,或者爛草,結果到了地頭,麻袋往地上一扔,滲出來的是血。”
屋裏安靜得可怕。
阿德爾下意識把女兒往身後拉了拉,臉色煞白。
庫梭皺起眉,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費魯像沒聽見,繼續道:“那晚下着小雨,田心立着一圈鐵樁,樁上掛着小鈴,還有布條,風一吹,全是細響……可真正讓我發毛的,不是鈴聲。”
他說到這裏,喉結滾了滾,眼裏第一次露出真正意義上的懼意。
“是歌聲。”
“有孩子在唱,調子很低,很輕,像貼着地唱……我沒看見他們先張嘴,只看見花在動。那片百靈花——一整片——都朝歌聲那邊偏過去,像在聽。”
雷娜翻賬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西倫依舊沒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
費魯深吸一口氣,臉色愈發難看。
“後來灰袍人把麻袋割開,裏頭滾出來兩具屍體,一個老流民,一個還沒斷氣的少年。
那少年掙扎着往外爬,爬了不到兩步,地就裂了……真的裂了。”
他盯着地面,像是又看見了那一幕。
“下面伸出很多根鬚,白的,細的,像泡爛的手指頭,纏住他的腿,往土裏拖。
那孩子喊了一聲娘,就沒了。土合上以後,花香更重了,歌也更清了。”
屋裏幾人都沒出聲。
只有赫爾曼的抽氣聲,一下比一下急。
費魯緩緩閉眼。
“我當時拔刀了,莫恩按住我,說我敢動,明天吊死的就是全鎮。
那灰袍人倒是很客氣,還衝我笑,說騎士先生不必緊張,他們只是借土養花……可我看見他靴底沾着的,不是泥,是肉。”
“你爲什麼不報?”
庫梭盯着他,語氣不善。
費魯睜開眼,和他對視,眼底竟有一絲麻木的怒。
“報給誰?”
“報給赫爾曼?還是報給莫恩?還是報給已經拿了花田分賬的人?”
赫爾曼聞言一哆嗦,慌忙搖頭:“我沒有!我只是——”
啪。
雷娜把一冊賬本摔在桌上,封皮啪地彈開。
“你只是把每一戶少了多少人、埋了多少畝地、收了多少花泥,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的聲音很冷,不高,卻像一把薄刀。
“赫爾曼,你連寡婦家的兩分薄田都沒放過。”
赫爾曼嘴脣發抖,額頭汗水順着臉淌下來,想辯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剩“我……我……”的含糊音節。
西倫終於轉過身。
“那灰袍人是誰。”
費魯搖頭:“莫恩只叫他‘代唱人’。我沒敢多看,但他很年輕,說話不快,很像個教會學校裏的老師……越像,我越瘮得慌。”
“除了他,還有多少人。”
“七八個灰袍,兩個孩子,外加莫恩自己的人。”
說到這裏,費魯頓了頓,眼神更沉了些。
“那兩個孩子,不像普通孩子。”
庫梭眯起眼:“怎麼個不像法?”
“太安靜了。”
費魯攥了攥手指。
“你們見過捱餓的孤兒,看見面包都會撲,可他們不一樣。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都穿白衣,瘦得厲害,脖子上纏着銀色細線,站在雨裏,一動不動。唱歌的時候,花跟着動;不唱的時候,他們連眼都不眨。”
雷娜道:“銀線?”
“像縫在皮肉裏。”
第331章 密語唱詩班,談判
她眉頭越皺越緊。
這已經不是普通走私了。
這是儀式,是栽培,是某種長期佈置。
西倫走到桌邊,翻了兩頁賬冊,又拆開一封封蠟信。
信紙上是潦草卻清晰的字跡——第一批花泥、幼株、活祭土,四日後,黑鴿教堂舊址。
除此之外,還有一行用不同墨水補上的小字。
“若斯卡麥有變,即刻轉母溝,借夜斗馓铩!�
西倫看了一眼,眸子微微眯起。
“母溝在哪。”
費魯立刻道:“南邊花田最深處,舊灌渠盡頭。那裏原本有座廢棄抽水井,後來莫恩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若從地道逃過去,最先到的就是那兒。”
庫梭咬牙:“那還等什麼,現在就圍過去!”
“圍是要圍。”
西倫把信紙折起,收入風衣內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但不是一窩蜂壓進去。”
他看向窗外那片起伏的白花,夜風正吹過田埂,花浪一層接一層,像無數張慘白的嘴在低低開合。
“花田裏有東西,唱詩班也未必只有莫恩這一條線。我們若亂衝,最先死的,不一定是他們。”
庫梭壓下火氣,悶聲道:“總督,您吩咐。”
“你帶人封住鎮南、舊渠、排水溝和東邊小路,三十步一崗,兩層火槍線,誰衝出來先打腿,再拿人。沒我命令,不準往田心亂放槍。”
“是!”
“雷娜,把賬冊、地契和封蠟信分開收好,交兩個識字的,沿着四鎮名目先做索引。
再讓人把赫爾曼、磨坊賬房、鎮公所鑰匙全控住,誰敢藏文書,就地拿下。”
“明白。”
“費魯。”
西倫最後看向他。
費魯胸口起伏了一下,下意識站直。
“你帶路。”
庫梭立刻皺眉:“總督,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