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逼死人?”他笑了,“費魯隊長,你這話說得像是剛認識我。還是說,你突然良心發現了?”
費魯面無表情:“我只是不想鎮子徹底亂掉。”
“錯了。”莫恩把叉子往盤裏一扔,金屬碰銅,叮的一聲脆響,“不是我讓鎮子亂,是這世道本來就亂。
圖索爾盯着北區,兄弟會吞了碎骨幫,武裝暴動黨又在旁邊看,哪一邊真把斯卡麥這種地方當回事?
他們眼裏只有路、貨、資源、錢。今天是我來收花田,明天換個人來,也是一樣收。”
他身子往後一靠,眼神卻冷了幾分。
“至少我拿了地,還知道給鎮上留一口喘氣的路。我要是不來,這裏早被別的瘋狗撕了。”
費魯盯着他:“所以你就覺得自己做得對?”
莫恩笑了笑,沒答。
對不對,重要麼?
重要的是活着,重要的是手裏有槍,重要的是死的不是自己人。
他從來沒想過什麼正義。
他只想把手底下那十幾個跟着自己混飯喫的兄弟餵飽,把死了人的寡婦每月那點錢繼續發下去,再給自己換一條更穩的船。
而眼下,那條船已經看見影子了。
第329章 黑暗中的暴動,開火!
想到這裏,莫恩看向赫爾曼:“唱詩班那邊,什麼時候來人?”
赫爾曼神色一凜,聲音都壓低了些。
“四天後,黑鴿教堂舊址接貨。”
費魯眉頭頓時皺起:“你真要跟他們搭線?”
“爲什麼不?”
“那羣人不乾淨。”
“誰乾淨?”莫恩反問。
費魯一時竟被堵住。
莫恩端起酒杯,慢慢晃了晃。
“碎骨幫沒了,我若還想活,就得找新旗號。
兄弟會現在風頭最盛,可惜那位新總督一看就不是能容人的主。
圖索爾更別提,他們連自己人都能拿來喂。
反倒是密語唱詩班,雖然邪門了點,可他們買貨爽快,護路也真出力。”
赫爾曼在旁邊附和點頭:“正是,正是,能搭上那邊,咱們以後——”
“咱們?”莫恩忽然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赫爾曼臉皮一僵,立刻改口:“是您,是您以後。”
莫恩嗤笑一聲,懶得跟這胖子計較。
這種人,他見多了。
真有刀架在脖子上,第一個跪的就是他。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踉蹌腳步,緊接着,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進。”
門推開,貝克走了進來,披風上沾了泥,手裏還拎着一根短鞭,臉上帶着點辦成事的邀功神色。
“莫恩先生,鎮長老爺,人帶來了。”
“帶上來。”
“是。”
貝克轉身下樓,不多時,便有兩個人被粗暴推了進來。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雙手被反綁,肩背佝僂,臉上淤青一片,正是白天在田裏捱打的阿德爾。
另一個是個少女,衣衫有些亂,頭髮散了半邊,臉色發白,眼裏滿是驚惶,卻還是咬着脣不肯哭出聲來。
費魯見狀,臉色頓時徹底沉下。
“赫爾曼!”
赫爾曼避開他的目光,只對貝克道:“嘴裏的布拿了。”
布條被扯下,阿德爾猛地咳嗽幾聲,隨即抬頭怒罵:“你們這羣畜生!地是我們祖祖輩輩——”
啪!
貝克反手就是一鞭,直接抽在他臉上。
“讓你說話了嗎?”
少女驚叫一聲,撲過去擋在阿德爾身前,聲音發抖:“別打了!別打我父親!你們不是要地契嗎,我們籤,我們籤……”
阿德爾一聽,眼睛都紅了,嘶吼道:“不許籤!那是你娘拿命換來的地!”
少女眼淚一下掉了出來,手卻還是死死護着他。
費魯看着這一幕,掌心一點點攥緊。
莫恩卻只是靜靜看着,眼裏並無多少波瀾。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
哭、喊、咒罵、拼命……最後都還是要屈服。人和地不一樣,地不會跪,人會。
赫爾曼咳了一聲,拿起桌上的一張地契。
“阿德爾,別鬧得太難看。簽了字,之前欠的份額一筆勾銷,你女兒也平平安安回去。你若非要硬撐——”
“你做夢!”阿德爾咬牙切齒,臉上那道鞭痕都在抽搐,“赫爾曼,你這條喫人不吐骨頭的狗,遲早有人收拾你!”
赫爾曼臉色一下陰了。
莫恩卻忽然笑了。
“有人收拾?”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阿德爾面前,低頭看着這個瘦得像根枯木的農夫,語氣竟稱得上溫和。
“你說得沒錯,這世上,確實總有人要收拾人。”
“問題在於,來的人,是不是收拾我。”
他俯下身,替阿德爾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動作輕得詭異。
“你去北區告狀,是想告誰?兄弟會?那位年輕總督最近忙着修煉,忙着宴會,忙着接地盤。
他認得你阿德爾是誰麼?他會爲了你兩畝地,專門跑到斯卡麥來?”
阿德爾死死瞪着他,一言不發。
莫恩笑意更淡。
“不會的。”
“真正的大人物,都是踩着屍骨往上爬的。至於死的是誰,他們不在乎。
你在他們眼裏,和田裏的麥子一個價,割一茬,明年還能長。”
“所以,別等了。”
“把字簽了,至少今晚你女兒不會死。”
這句話一落,屋裏陡然安靜下來。
連赫爾曼都沒出聲。
少女渾身發抖,臉白得幾乎透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親。
阿德爾胸口劇烈起伏,像一口快要炸開的破風箱。
費魯終於往前一步,聲音低沉得厲害。
“莫恩,夠了。”
莫恩頭也不回:“你想護他們?”
“我說,夠了!”
“費魯。”莫恩緩緩轉身,看着這個曾經在鎮口一刀砍翻兩個匪徒的騎士團長,眼裏終於多了點冷意,“你最好擺正自己的位置。你能坐在這裏,不是因爲你比我乾淨,是因爲你還肯跟我一起髒。”
費魯面頰肌肉一跳,右手已按在腰側佩刀上。
貝克等幾個騎士見勢不對,也紛紛握住槍柄。
氣氛一瞬繃緊,像被拉滿的弦。
也就在這一刻,窗外的夜風裏,忽然有一道極輕的腳步從木牆外掠過。
輕得像貓。
沒人察覺。
唯有站在最邊上、負責看門的一個瘦高漢子,似乎聽見了什麼,下意識朝窗縫看了一眼。
窗外一片黑。
可不知爲何,他心裏莫名有點發毛。
……
磨坊外。
西倫立在牆根陰影裏,一隻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神色平靜。
裏面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落進他耳中。
雷娜站在一旁,藉着窗縫透出的光,臉色已冷得難看。
密語唱詩班。
黑鴿教堂。
四天後接貨。
再加上地契、花田、騎士團、鎮長、碎骨幫餘孽……
這一樁案子,已經不只是鄉鎮裏壓榨百姓那麼簡單了。
這是一條線。
一條正往更深處延伸的線。
“總督。”雷娜聲音極輕,“要不要等庫梭的人再近些,把二樓和後門一併壓住?”
西倫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遠聆仍舊朝外延伸。
磨坊後頭,花田邊緣,確實還有兩名暗哨。
再深些……
那縷低低的、若有若無的呢喃聲仍在,像誰埋在泥裏,嘴脣貼着根鬚,反覆誦唸着一段模糊而冰冷的句子。
那聲音並未靠近,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擦過他的神經。
西倫眼底掠過一絲幽冷。
“雷娜。”
“在。”
“讓後門那隊再往前壓三十步,槍口對窗。北邊排水溝留兩個人,盯死。若有人跳溝,不論是誰,直接打。”
“明白。”
“另外,鎮南花田先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