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父親,今天的練習結束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那是羅斯的聲音。
平靜,剋制,帶着一點青年人壓不住的銳氣,卻又從來不越矩。
那孩子從小就比同齡人更穩,也更像他。無論是拿劍的手勢,還是說話時微微收着下巴的習慣,都像是從他身上拓下來的影子。
羅塞爾克喉結動了動,眼窩發酸,卻始終沒有眼淚。
有時候,痛到極處,人是哭不出來的。
小兒子羅伯特失控,被當場擊殺。
長子羅斯,死在雪山奇境裏,屍骨無存。
陪同進入奇境的二階非凡者羅克斯,同樣沒有活着回來。
短短幾個月,他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從家族最柔軟的地方剜肉。
外頭那些人還在安慰他,說奧切利家族底蘊還在,說他還不至於一蹶不振,說人死不能復生,活着的人總要向前看。
向前看……
羅塞爾克緩緩閉了下眼。
誰來告訴他,該怎麼向前看?
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停在門前,略微遲疑了一瞬,纔有人低聲道:“族長大人。”
羅塞爾克沒有動,只是沙啞道:“說。”
“外頭來了客人,說是圖索爾家族的人。”
圖索爾家族。
羅塞爾克眉頭微微擰起。
這個名字,他自然知道。
北區崛起極快的子爵家族,根底不算最古老,卻足夠兇,足夠狠,這些年靠着貿易、地盤、血與火,一路把家族抬到了如今的高度。
只是,他和圖索爾並無深交。
這種時候上門,多半沒好事。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一股更冷的空氣先行湧入。
羅塞爾克坐起身,披上外衣,目光落在門口那道年輕身影上。
來人一頭銀髮,修得很整齊,眉目英俊,肩背挺拔,一身裁剪得當的深色禮服,把他襯得格外斯文。
若是隻看外表,甚至會讓人覺得這是哪個學院裏出來的年輕學者,而不是圖索爾家族的人。
年輕人微微欠身,動作極有分寸。
“圖索爾家族,奧羅·圖索爾,見過奧切利族長。”
羅塞爾克看了他一眼,臉上的沮喪迅速褪去,像一塊被重新打磨的鐵,轉眼又恢復了硬度。
“有什麼事,直說。”
奧羅抬起頭,脣角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確實有件事,想請閣下幫個忙。事成之後,圖索爾家族一定會奉上厚報。”
羅塞爾克淡淡道:“既然有厚報,多半也有風險。”
“對別人或許有,對閣下而言,不難。”
奧羅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觀察羅塞爾克的表情,隨後纔不緊不慢道:“想必閣下應該聽說過一個人,西倫。”
羅塞爾克眼底波瀾極淡。
他想了想,才從記憶裏翻出這個名字。
那個在搏擊賽上贏了羅斯,拿下冠軍的平民騎士。
若不是有這一層關係,區區一個一階非凡者,根本不值得他記住。
“一個一階非凡者而已。”羅塞爾克語氣平平,“如果他身上真有什麼值得你們圖值臇|西,直接抓了,或者殺了,不就行了。”
奧羅笑容不變:“因爲一些原因,我們不方便親自出手。”
羅塞爾克冷眼看着他:“所以想讓我替你們擦血?”
奧羅像是沒聽出譏諷,依舊溫和:
“閣下言重了,只是互相幫忙罷了。
況且……據我所知,這個西倫和奧切利家族也算有過一點不愉快。”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可閣下也許會感興趣。”奧羅向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西倫前些日子,已經晉升二階撕裂者。此人成長太快,若不趁現在摁死,將來只怕會更麻煩。”
羅塞爾克沉默了幾息。
燭火把他的側臉切得棱角分明,也把眉間那抹沉重照得更清晰。
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
“請回吧,我現在沒空做這種事。”
奧羅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了僵。
“族長閣下,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況且那西倫——”
“我說,請回。”
羅塞爾克語氣不重,卻像一柄石錘落下,生生把後半句話砸斷。
屋內安靜了下來。
奧羅站在那裏,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掠過一絲被硬生生壓住的惱意。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當他對上羅塞爾克那雙發灰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時,終究還是忍住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了。”
他重新欠身,禮數無可挑剔。
轉身的一瞬間,臉色卻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門重新關上。
屋裏又只剩下羅塞爾克一個人。
他坐在牀邊,手指緩緩按住額頭,過了很久,才低低說了一句。
“羅斯都死了……其餘的事,我已經沒有心思理會了。”
他本不想再管什麼西倫,什麼圖索爾,什麼北區南區。
可就在這時,他腦海裏卻忽然閃過羅克斯的臉。
那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二階非凡者,作戰經驗老辣,心性也夠沉穩。
能夠讓羅克斯也死在奇境裏,絕不可能只靠一個剛成名的一階小子。
羅塞爾克緩緩抬起眼,神色一點一點冷下來。
“來人。”
門外的管家立刻應聲而入。
“族長大人。”
“把所有進入雪山奇境的二階非凡者名單給我整理一份。”
羅塞爾克聲音低沉,“還有,查——仔仔細細地查,羅斯和哪些人結過怨,羅克斯這一路又和誰起過沖突。凡是有可能對他們動手的人,一個都不要漏。”
管家微微一震,連忙低頭:“是。”
羅塞爾克靠回椅背,閉上眼,呼吸卻愈發沉重。
他不信什麼天災,不信什麼邭獠缓谩�
死了這麼多人,總會有一隻手,藏在後面。
……
莊園外,雨還沒下,只是天壓得很低。
一輛銀色轎車停在石階下,車身被暮色映得發冷。
奧羅鑽進後座,重重關上門,回頭望了眼奧切利莊園幽深的輪廓,臉色難看得厲害。
下一刻,他忽然推開一點車窗,朝地上吐了口痰。
“真他媽不識抬舉。”
前頭的老人握着方向盤,聞言小心問道:“少爺,我們現在去哪兒?”
奧羅把窗重新拉上,語氣冷得像冰:“霍克家族。”
老人一怔:“現在?”
“現在。”
奧羅盯着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一點點陰下來。
“奧切利這條路走不通,總有人願意替我們殺人。
霍克家族和西倫本就有舊怨,又懷疑他從奇境裏拿了東西,他們不會不心動。”
轎車緩緩發動,車輪碾過潮溼的石路。
就在這時,副駕駛上的隨從接起一通電話,聽了幾句,臉色一變,回頭道:
“少爺,南區那邊遞來消息,說西倫因爲兄弟會的安排,已經回了南區。”
奧羅眉頭一挑,眼裏倏地亮起一抹危險的光。
“回南區了?”
“是。”
奧羅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
“那可真是個好機會。”
“本來還擔心,橫跨一區動手太顯眼。若是在南區本地把他宰了,再把痕跡往舊仇上引,就順理成章得多。”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前座靠背,一字一句道:“開快點。最好今天晚上,就讓西倫死在南區。”
銀色轎車轟地一聲衝了出去,像一道劃開暮色的冷光。
……
瓢潑大雨沖刷着南區的青石板街道,雨水順着屋檐傾瀉而下,在地面砸出一片片細密的水花。
一間裝潢考究的裁縫店裏,暖黃色的煤氣燈驅散了外面的陰冷。
西倫站在巨大的落地穿衣鏡前,面無表情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微微偏頭,整理袖口。
服裝店裏明亮得過分,四周都是鎏金邊框的立鏡,空氣裏混着布料、熨斗和淡淡香粉的味道。
兩個裁縫圍着他轉來轉去,眼神裏滿是職業性的熱情。
“先生,這套實在太適合您了。”
左邊那個年長些的裁縫搓着手讚歎,“腰線、肩背、袖長,簡直像是照着您量出來的一樣。說句不誇張的話,很多貴族少爺穿上都未必有您這份氣度。”
西倫抬眼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白色西裝,內襯乾淨,領口筆挺,沒有黑色那種過於沉肅的壓迫,卻把人襯得更利落,也更年輕。
修長的肩背撐起面料後,有種很難言明的矛盾感——一眼看去是斯文的,可只要視線再往下落一點,又會覺得這身衣服底下壓着某種極危險的東西。
“是麼。”西倫笑了笑。
另一個年輕裁縫連忙道:“我發誓,我從不說假話,不然就讓我把泰晤士河的水全喝乾。”
西倫被他逗得扯了扯嘴角。
“就這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