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叔叔?
看來這個看門的役工,竟然是區督洛薩斯的親侄子。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艾力。
這人雖然年輕,但身體單薄,腳步虛浮,顯然沒有修煉過呼吸法,只是個普通人。
“兄弟這工作倒是清閒。”
西倫試探着拉近關係,“就是經常得候着,也挺辛苦。”
艾力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嗨,沒辦法,我這人笨,學不會那勞什子呼吸法,沒法當個監工,好歹給叔叔分擔些憂慮。”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着一絲低落。
西倫心中思索。
洛薩斯好歹是堂堂區督,在白鴉碼頭的話語權僅次於尤里大人,竟也沒辦法給自己侄子安排一個監工職位。
這職位對非凡境界的要求卡這麼死?
“洛薩斯大人在憂慮什麼嗎?”西倫轉移了話題。
艾力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並未接話,似乎不想透露太多。
他看了一眼窗戶,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裏面的人影已經放下了茶杯,拿起了桌上的報紙。
“行了。”
艾力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制服,“洛薩斯大人開始看報紙了,說明氣消得差不多了。你現在進去吧。”
西倫點了點頭,再次道謝。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抬手輕輕敲響了房門。
“咚,咚,咚。”
屋子裏沒有開燈,只有壁爐裏的炭火燒得通紅,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一股混合着烈性雪茄與乾燥熱浪的氣息,在推門的瞬間撲面而來。
西倫低着頭,邁步走了進去。
紅木辦公桌後,坐着一箇中年男人。
洛薩斯並沒有像西倫想象中那樣穿着黑幫大佬的皮草,反而穿着一件質地考究的黑色馬甲,白襯衫的領口敞開,露出濃密的胸毛和一條如手指粗細的金鍊子。
但他那張臉,卻與這身紳士打扮格格不入。
橫肉堆疊,左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貫穿眉骨直到嘴角,眼神兇戾得像是一頭剛喫完人的餓狼。
“把門帶上。”
洛薩斯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花崗岩在摩擦,低沉,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西倫轉身,輕輕合上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你就是西倫?”
洛薩斯吐出一口濃煙,終於抬起頭。
那是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瞳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褐色,帶着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漠然與審視。
“是,洛薩斯大人。”
西倫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並不卑微。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株在風雪中倔強生長的野草。
洛薩斯眯起眼睛,目光刮過西倫的臉龐。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橫肉,顯得有些猙獰。
“怎麼沒好好讀書,找個體面工作,卻來碼頭當苦力?”
洛薩斯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西倫神色平靜,彷彿在訴說別人的故事:“學習成績不好,慈善學校沒畢業,除了賣力氣,沒別的活路。”
“成績不好?”
洛薩斯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他翻開面前那份關於西倫的檔案,粗大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前兩年在教會慈善學校的成績名列前茅,尤其是數學和通用語,甚至還得過獎學金。怎麼第三年突然下降了這麼多,直接退學了?”
洛薩斯心裏疑惑,面色思索。
“家裏出了點事。”西倫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洛薩斯繼續往下看去,視線在檔案的某幾行文字上停頓了下來。
漸漸地,他臉上的那股審視和威壓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
“……倒是個苦命的孩子。”
洛薩斯看着檔案上關於“艾薇拉”的記錄——那個曾經紅極一時的舞女,後來淪爲爛賭鬼和癮君子的女人。
“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母親賭債欠了錢,還有抽大麻的記錄……”
洛薩斯喃喃念着,眉頭越皺越緊,“甚至在幾個月前,母親已經去世了,死因是……酗酒鬥毆。”
他合上檔案,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那煙霧掩蓋了他此刻的表情。
“你的經歷,我無權評價。”
洛薩斯的聲音平靜了下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也隨之收斂,“但世道就是這樣,想來你也接受了現在的生活。”
他看着眼前這個過分年輕、卻有着一雙過分沉靜眼睛的青年,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惜才之意。
第47章 非凡者,怪物?
“作爲一名非凡者,或者說,一名即將踏入非凡領域的預備役。”
洛薩斯身子微微後仰,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想提醒你一句。”
西倫抬起頭,目光專注。
“相比於律師、醫生那樣的體面職業,非凡者可不如你想象的風光。”
洛薩斯伸出一隻手,在空中虛握了一下,彷彿抓住了一團無形的火焰。
“普通人看到的是力量,是特權,是高人一等。但實際上,我們所被允許擁有的地位,與我們所要承受的責任,是對等的。”
洛薩斯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真正的權貴眼裏,我們不過是好用一點的看門狗;在那些怪物眼裏,我們不過是口感更有嚼勁的血食。”
西倫心中微微一動。
這話雖然難聽,倒顯得有幾分人味兒。
“多謝大人教誨。”西倫沉聲道。
洛薩斯擺了擺手,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地圖,隨手扔到西倫面前。
“你的轄區在白鴉碼頭B區3組,那裏是卸貨的重災區,也是最亂的地方。”
“我不管摩根是怎麼死的,那是警視廳該操心的事,雖然他們也不會操心一個幫派監工的死活,不過既然尤里讓你頂了這個位置,那你就得把活兒幹漂亮。”
“最後,我囑咐你一句。”
洛薩斯身子前傾,嚴肅道:
“以後的工作過程中,傷到非凡者,或者鐵拳幫之類的雜碎玩意兒,並不礙事,死了也就死了,那是他們技不如人。”
“對於兄弟會這類灰色組織,哪怕打幾場槍戰,只要不惹到別人,警視廳也懶得管。”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陡然轉厲。
“不過若是傷到無辜市民,會有很大麻煩。”
接着,他揮了揮手。
“行了,你下去吧。”
西倫拿起桌上的地圖,再次躬身行禮。
“是,大人。”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隨着房門關閉,那股燥熱的氣息被隔絕在身後。
走廊裏陰冷的穿堂風吹過,帶走了西倫身上那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站在門口,伸手摸了摸衣領下的銅章,指尖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
“責任與地位對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平復着有些加速的心跳。
洛薩斯。
這個看起來粗魯暴戾的男人,第一印象倒是不差。
“出來了?感覺怎麼樣”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西倫轉頭,看見海薇兒正靠在走廊的窗邊。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雙手抱胸,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顯得幹練而冷豔。
“洛薩斯大人……很有性格。”西倫斟酌了一下詞彙。
海薇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乎並不意外:“他雖然長得兇,但也算是個講規矩的人。否則,尤里大人也不會容忍他到現在。”
兩人並肩向樓下走去。
皮靴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
“剛纔洛薩斯大人對我說了一番話。”
西倫看着前方,狀似無意地問道,“他說,非凡者並不如想象中那麼風光,似乎有所深意?”
海薇兒腳步微頓。
她轉過頭,那雙湛藍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西倫一眼。
“你現在只練習過呼吸法,還沒真正‘受洗’,還沒喝下那瓶魔藥。”
海薇兒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幽冷,“等你真正跨過那道門檻,你就會明白,力量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西倫停下腳步:“願聞其詳。”
海薇兒走到一樓大廳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繁忙的碼頭,下面堆積的碼頭苦力,好似一個個螞蟻一般。
無知無覺,無笑無淚。
“你知道非凡者的力量來源是什麼嗎?”
她沒有等西倫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是神話生物的血脈,是那些早已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卻又無處不在的古老存在。”
“魔藥,就是提取了這些神話生物特性的媒介。”
海薇兒伸出一隻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長的手指。
“當我們服下魔藥,激發身體潛力的那一刻起,那些古老生物的意志,就會像附骨之疽一樣,植入我們的精神深處。”
西倫心中一動。
“你是說……囈語?”西倫試探着問道。
“沒錯。”
海薇兒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你精神虛弱的時候,甚至在你每一次動用力量的時候,你都能聽到它們的聲音。”
“它們在你的腦子裏尖叫、嘶吼、誘惑、詛咒……”
海薇兒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如果你意志不夠堅定,如果你被力量的快感衝昏了頭腦,如果你在囈語中迷失了自我……”
她猛地轉過身,死死盯着西倫,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就會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