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走到售票窗口,對售票員說道:“來兩張回聖羅蘭城的硬座。”
站在他身後的倫德聞言,扯了扯嘴角,一把將西倫拉開,嫌棄地說:
“這麼扣扣嗖嗖幹嘛?你現在好歹也是拿了六十磅鉅款的冠軍了,無非是多付幾個先令的事情。”
他轉頭對售票員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來兩個軟質臥鋪位置!”
售票員手腳麻利地打出兩張票,遞出窗口:“一共4個先令,先生。”
倫德點點頭,然後用十分優雅且熟練的拿錢包姿勢,將手伸進了自己那件昂貴風衣的口袋裏。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片刻之後,倫德的手空空如也地抽了出來。
他面不改色地轉過頭,看了眼滿臉疑惑的西倫,理直氣壯地說道:
“你付錢。”
西倫想了想,看着導師那副坦然的樣子,試探性地問道:
“閣下,你是不是……錢包不見了?”
倫德黑着臉:“你猜對了。”
西倫扯了扯嘴角,心中一陣無語。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摸出幾枚硬幣,補齊了差價,將那兩張軟臥車票拿在手裏。
伴隨着一聲長長的汽笛聲,蒸汽列車緩緩駛出站臺,向着聖羅蘭城的方向駛去。
火車的車廂在鐵軌上發出規律的“哐當哐當”聲。
軟質臥鋪的車廂裏,光線昏暗,只有過道上的一盞煤氣燈散發着微弱的黃光。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菸草味。
西倫躺在下鋪,柔軟的牀墊讓他那飽受摧殘的後背得到了一絲慰藉。
上鋪的倫德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似乎真的睡着了。
但西倫卻毫無睡意。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瞳孔深處彷彿還有擂臺上的火光在跳動。
西倫在腦海中,一幀一幀地覆盤着今天下午的那場決賽。
“真的非常極限……”他無聲地呢喃着。
在交手的十幾個呼吸裏,他至少遇到了五次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危機。
馬歇爾的拳風擦過他側臉時的那種死亡陰影,至今讓他頭皮發麻。
如果他在施展多羅克暗爪功的時候,手指的彎曲角度再偏差一寸;如果他在哂秘惱茁逄咄刃g的時候,腰部的扭轉再慢上零點一秒……
他有很多失敗的情況,但是,他都規避掉了。
是爲什麼呢?
西倫閉上眼睛,感受着體內那股雖然虛弱但卻變得更加精純的氣血。
或許是裏克老頭所說的氣勢,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擊必殺的狠辣;或許是自己絕不願回到底層、誓要往上爬的決心;又或許,僅僅只是命呔祛櫟倪氣。
總之,他迎來了勝利。
但他深知,這種建立在懸崖邊緣的勝利是不可複製的。
下一次,如果遇到更強的對手,如果對方不給他拼命的機會,他該怎麼辦?
“必須儘快消化這次比賽的所得,把‘虯龍盤身’的防禦和引導術的境界徹底夯實。”
西倫在心中暗暗定下計劃。
火車在夜色中疾馳,車窗外的景物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向後掠過。
……
而另一邊,在西倫剛剛離開不久的那座城市裏。
夜風捲起街道上的落葉,打在旅館那塊有些掉漆的招牌上。
一個穿着黑色長風衣、將帽檐壓得極低的男人,像幽靈一般推開了旅館的大門。
大堂裏的光線有些昏暗,老闆正趴在櫃檯上打着瞌睡。
男人走到櫃檯前,屈起手指,在木板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咚咚。”
老闆猛地驚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這個散發着陰冷氣息的陌生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先生,您是要住店嗎?”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沙啞而乾澀:
“請問,西倫先生是在這裏麼?”
他一邊說着,一邊將手伸進風衣內側,似乎握住了什麼東西。
“有一個他的包裹,需要我親自交給他。”
男人補充道,目光死死地盯着老闆的臉。
旅館老闆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腦袋,道:
“哦!你說那個參加比賽的小夥子啊!
他在這裏住了很久,每天都在房間裏弄得砰砰響。”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微微前傾身子:
“那他現在人呢?在哪個房間?”
老闆遺憾地攤開雙手,道:
“但不巧,他中午就退房走了。”
男人一怔,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聲音驟然拔高:“走了?!這麼快?!”
他似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中午比賽才結束就走了?他難道不需要參加什麼慶功宴嗎?”
老闆被男人的語氣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
“這……這我哪知道啊。
他交了鑰匙,拿了押金就走了。看樣子是去火車站了。”
男人的臉頓時黑了下來,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咬緊牙關,在心裏暗罵了一聲,館主交代完他就動身,竟然還是晚了一步。
“該不會要去聖羅蘭城吧……”男人在心中煩躁地暗道。
男人冷冷地瞥了老闆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旅館,重新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深夜。
火車站的月臺上冷冷清清,只有幾名打着哈欠的巡警在遊蕩。
一列開往聖羅蘭城的紅眼航班列車正在噴吐着白色的蒸汽,準備發車。
一個怒氣衝衝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跨進了一節最廉價的硬座車廂。
......
夜色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天鵝絨,沉甸甸地覆蓋在聖羅蘭城的上空。
金雞旅館一樓的大堂裏,昏黃的煤氣燈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光暈在空氣中氤氳出一片溫暖而慵懶的色調。
老舊的木質地板散發着淡淡的松香與黴味混合的氣息,這是歲月沉澱下來的獨有味道。
莫里正打着哈欠,肥胖的身軀擠在櫃檯後那張略顯狹小的藤椅裏,藤條因爲不堪重負而發出“吱呀”的抗議聲。
他百無聊賴地伸出粗短的手指,數着櫃檯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清酒瓶。
“一,二,三……”
手指滑過冰涼的玻璃瓶身,莫里的眼神顯得有些迷離。
如果放在以前,只要是他夜晚當值,不管外面是狂風暴雨還是大雪紛飛,他肯定是要偷偷拔開木塞,痛痛快快地喝上兩口的。
那種辛辣的液體順着喉嚨滾落胃部,能瞬間驅散深夜的嚴寒與孤寂,讓人渾身冒起一層細密的汗珠,舒坦得連靈魂都要飄起來。
但是現在不行了。
莫里低頭看了看自己猶如懷胎十月般高高隆起的肚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年紀上來了,身體的各項機能就像是生了鏽的齒輪,咿D得越來越喫力。
前陣子去找城裏的老醫生看病,對方板着臉,用極其嚴厲的口吻警告他,如果再不戒酒,他的肝臟就會像一塊腐爛的朽木一樣徹底報廢。
“無趣的生活啊……”莫里感慨道,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堂裏迴盪,帶着一絲難以名狀的落寞。
他盯着那些清酒,思索片刻,肥厚的嘴脣微微抿起。
既然不能喝,那總得找點別的事情來打發這漫長而枯燥的守夜時光。
他忽然來了興致,小心翼翼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缺了口的陶瓷小杯,然後拔開一瓶最便宜的清酒木塞。
清冽的酒液順着瓶口緩緩流淌,傾注在小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將酒杯端到煤氣燈下,讓那昏黃的光線直射在微微盪漾的酒面上。
莫里低下頭,雙眼死死盯着酒液,嘴裏開始喃喃自語,唸叨着一些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晦澀音節。
片刻之後,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有些粘稠。
莫里感覺腦海中忽然有一點微弱的靈光閃爍,就像是黑暗的曠野中突然亮起的一隻螢火蟲。
那點靈光順着他的視線,直直地投射進了酒杯之中。
“看看明天是個什麼天氣……”莫里低聲問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期待。
酒杯中的清酒原本清澈見底,但在那點靈光的觸碰下,液麪忽然泛起了一陣奇異的漣漪。
原本倒映着煤氣燈的光斑開始扭曲、變暗,漸漸地,酒杯裏映射出了一片濃郁的灰黑色,彷彿有厚重的烏雲在杯底翻滾,隱約間甚至能看到細密的雨絲在其中交織。
莫里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陰雨的畫面,渾濁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驚訝。
他摸了摸自己那有些扎手的絡腮鬍,緩緩說道:“不宜出門。”
正說話間,旅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陣夾雜着深夜涼意的夜風瞬間灌入大堂,吹得煤氣燈的火焰劇烈搖晃了幾下,將櫃檯前那道修長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一個年輕男人提着一個略顯破舊的旅行袋,邁步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雖然沉穩,但肩膀卻微微下垂,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莫里大叔,還沒睡呢?”
西倫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招呼道,“麻煩給我來杯熱牛奶。”
西倫又累又困。
從鄰市一路乘坐蒸汽列車趕回聖羅蘭城,車廂裏渾濁的空氣、鐵軌無休止的顛簸,再加上決賽時施展“換氣”法門後殘存的肌肉痠痛,讓他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彷彿揹負着沉重的鉛塊。
他現在只想喝點熱乎的東西,然後把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張雖然狹窄但卻無比熟悉的單人牀上。
莫里立刻收起了那個占卜用的陶瓷小杯,笑眯眯地應了一聲:“小西倫回來了啊,這就去給你熱。”
他拖着肥胖的身軀走向後面的小廚房。不多時,端着一杯冒着嫋嫋熱氣的牛奶走了出來。
白色的瓷杯在莫里粗糙的手掌中顯得有些嬌小,濃郁的奶香味瞬間在大堂裏瀰漫開來。
西倫伸手接過牛奶,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你的臉色看起來可不太好,像是剛和一頭成年棕熊搏鬥過一樣。”
莫里打量着西倫,隨口打趣道。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氣質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以前的西倫雖然冷漠,但像是一把剛開刃的匕首,鋒芒畢露;而現在的西倫,氣息變得更加深邃內斂,就像是一片平靜的湖水,你永遠不知道水面下隱藏着怎樣恐怖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