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四小時後,聖羅蘭城警視廳的大門被推開。
西倫面無表情地從裏面走出來,他跟在一個穿着得體風衣的男人背後,低聲喊道:“倫德閣下。”
倫德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着西倫,淡淡說道:
“事情的經過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卻沒有多少悲傷:
“羅伯特被未知的囈語侵染,發生了嚴重的畸變,喪失了理智。
這實在是讓人遺憾和難過的事情,但還好,你活了下來。”
倫德拍了拍西倫的肩膀,冷酷地補充道:
“在帝國律法中,殺死失控的畸變者,不需要揹負任何責任。
想來,就算是羅伯特的家族,爲了掩蓋這樁醜聞,也不會也不敢怪罪於你。”
西倫吐了口長氣,心裏有些複雜。
一個貴族子弟,就因爲追求力量而落得如此下場,這個神祕學的世界,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
第159章 孤獨的西倫,擰巴的西倫
與倫德告別後,西倫回到旅館,洗漱了一番,換上乾淨的衣服。
來到夜晚,他覺得腹中飢餓,便走到一樓的餐廳,隨便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點了些飯菜。
餐廳里人聲鼎沸,耳邊不斷傳來其他旅客的交談聲,其中還有一些穿着訓練服的參賽者。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喝得面紅耳赤的老人突然拔高了音量,神祕兮兮地議論道:
“嘿,你們聽說了嗎?有個參賽者死了!”
其餘人頓時被勾起了好奇心,紛紛湊過去問道:“誰啊?怎麼死的?”
老人見腥硕伎醋抛约海D時洋洋得意,開始賣弄起來:
“你問別人,那是難說。
可是我老頭子,有個兒子在警視廳當差,還真把這事兒搞明白了。
其中有許多不爲人知的內幕,我說給你們聽聽。”
他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
“死的那個徒手搏擊賽參賽選手,叫做羅伯特,是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的代表,聽說還是哪家貴族男爵的少爺!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大人物,竟然被他的學弟西倫給殘忍地殺害了!”
腥藛肆艘惑@,倒吸一口涼氣道:
“竟然殺死同一個俱樂部的學長?這個叫西倫的也太殘忍了吧!”
老人洋洋得意地抿了口酒,繼續爆料:
“不僅如此,西倫和這個死者羅伯特,還是明天八強賽的對手!
現在羅伯特一死,那個西倫完全是無壓力晉級四強了!”
有人喃喃道:“真是讓這傢伙撿着天大的便宜了。”
又有人疑惑道:“他們爲啥會在賽前動手?”
老人笑道:“別人問我我還不告訴,但今兒老頭子心情好,就跟你們掰扯掰扯。
你們說,羅伯特和西倫如果真在擂臺上正面打起來,誰贏?”
有人理所當然地說:“這西倫不是在外面殺了羅伯特麼?那擂臺上再比一回,肯定也是西倫贏啊。”
老頭不屑地搖搖頭,連聲道:
“非也非也!這羅伯特不僅是貴族子弟,資源豐富,呼吸法和搏擊術也極爲高深,練習時間又比那個西倫久得多,怎麼會如此輕易死在學弟手中?”
“老頭子我卻是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你們知道麼,那個西倫,是從最下賤的貧民窟出來的!”
這話一出,其他人頓時瞭然,甚至流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鄙夷神色。
老人見狀更加興奮,笑道:
“你們說這貧民窟出來的,能是什麼好貨色?
這個人的資料,我兒子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他父親沒等他生下來就跑了,母親是個賣笑的舞女。
你們說,這樣的父母,能教出什麼有教養的孩子?”
說到這裏,老人似乎是嘲諷地笑了笑:
“不對,我說錯了,這個西倫根本就沒有父母教養!
也難怪,他爲了順利晉級四強拿到獎金,爲了自己的私怨,甚至不惜用下三濫的手段殺了自己的學長。”
一旁有個稍微理智的人詫異道:“可是我聽說,羅伯特是因爲失控變成了怪物才被殺的啊?”
老人見有人敢反駁自己的權威,頓時惱了,重重放下酒杯喝道:
“事情哪兒有那麼簡單!我兒子可是警視廳的,我會騙你們麼?
我可沒有摻雜什麼個人情感,完全是就事論事地說。”
“爲什麼學長這麼巧合地在賽前失控?這裏面有沒有西倫的暗中參與?
而且我聽說,羅伯特只是輕度失控,完全有解救回來的機會。
但是西倫卻是下手極其狠辣,直接一招斃命!”
“你們說,有這麼巧合的事麼?
難道那個叫西倫的,心裏就沒有一點點想要藉助這個機會,剷除最強對手的陰暗心思麼?”
說到這裏,剛纔的質疑聲頓時被壓了下去,腥思娂婞c頭附和。
老人得意地笑道:
“況且我們都知道,平民窟是個什麼骯髒地方。
到處都是惡臭的垃圾堆,裏面的人滿嘴髒話,沒有學歷,工作也只是最底層的苦力。
你說這種下等人,他有什麼資格參加這種級別的比賽?”
“他憑什麼能在擂臺上贏羅伯特少爺?還不是在平民窟學了些下三濫、上不得檯面的陰毒招式。
他就是知道在臺上光明正大地打不贏,所以纔在臺下用這種卑鄙的小手段!”
說到這裏,老人已經徹底放肆地大笑了起來,周圍的人也跟着發出陣陣粜Α�
忽然,坐在角落陰影裏的西倫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隨後邁着沉穩的步伐,朝着近處走去。
老人正笑得開心,餘光掃過走近的這個年輕人,下意識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兒子帶回來的什麼檔案冊子的照片上看多。
忽然,老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徹底怔住,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嘴脣劇烈地哆嗦着,滿眼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指着西倫的指頭如同風中的落葉般不斷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西倫似乎感覺到了他恐懼的注視,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靠近老人,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地說道:
“你好像認識我?”
老人嚇得魂飛魄散,訕訕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結巴道:
“不……不認識……”
西倫依舊平靜,眼神卻冷得像萬載玄冰:
“既然不認識,那我自我介紹一下。
我就是你們剛纔談論的那個沒教養的西倫。”
西倫說話間,忽然毫無徵兆地一拳砸了出去。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老人的肚子上。
老人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口吐白沫,整個人如同煮熟的蝦米般弓起。
他生疼地直接從椅子上滑落,根本站不起來,哆嗦着蜷縮在滿是油污的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西倫緩緩收回拳頭,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染血的懷錶看了一眼時間,隨後低頭俯視着地上的老人,聲音冷酷如死神:
“下次再讓我聽到你用那張臭嘴隨便編排別人,我就把你的舌頭硬生生拔出來,切成薄片下鍋油炸,再用冷水過一遍讓肉舌變脆,最後親手塞進你的喉嚨裏讓你自己喫下去。”
說完,西倫連看都沒看周圍那些嚇傻的看客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餐廳。
直到西倫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餐廳裏的腥藚s是徹底僵住,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完全無法相信面前發生的恐怖情況。
過了足足半分鐘,終於有人被西倫臨走前那實質般的殺意嚇到,徹底崩潰地尖叫出聲。
......
門外的夜雨下得越發大了,密集的雨滴砸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街道上,濺起一團團渾濁的水花。
回到旅館。
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這股屬於他自己領地的氣息,勉強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舒緩。
他脫下沾染了些許水汽的外套,走到盥洗盆前,擰開黃銅水龍頭。
冰冷的自來水噴湧而出,西倫雙手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狠狠潑在自己的臉上。
水珠順着他冷峻的下頜線滴落,砸在白瓷盆裏。
他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那是一張年輕、蒼白卻透着令人心悸的漠然的臉。
餐廳裏那個老頭驚恐扭曲的臉龐,以及那些關於貧民窟、舞女、私生子的刺耳字眼,如同附骨之疽般在他的腦海中盤旋,怎麼也揮之不去。
西倫轉身走到牀邊,仰面躺了下去。
身下的牀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沒有點亮煤氣燈,只是靜靜地望着隱沒在黑暗中的天花板。
伴隨着窗外風雨拍打玻璃的白噪音,那些被他刻意用高強度訓練和生死搏殺塵封起來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勢不可擋地湧現出來,強迫着他再次重溫那段充滿泥濘與屈辱的不幸童年。
在貧民窟那個終年不見陽光、散發着下水道惡臭的逼仄閣樓裏,西倫度過了他的幼年。
他聽說自己有一位祖母,還有一個同樣混跡在貧民窟裏、整日不學無術、靠敲詐勒索爲生的流氓舅舅。
但他從未見過他們,他的世界裏,一直只有母親艾薇拉。
艾薇拉是一位美麗的母親,即便歲月和貧窮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細紋,即便那身廉價的絲綢長裙已經洗得發白,她依然保持着一種近乎病態的精緻。
在西倫的記憶裏,那個逼仄的房間裏總是瀰漫着劣質香粉和玫瑰頭油的味道。
艾薇拉總是在那面邊緣已經氧化發黑的破鏡子前化妝,一遍又一遍地塗抹着鮮豔的口紅,將自己打扮得像是一個即將赴宴的貴婦。
她會用尖銳的指甲掐着西倫的肩膀,強迫他挺直腰板,用近乎嚴苛到歇斯底里的態度,教他學習那些繁瑣、虛僞且與貧民窟格格不入的上流社會禮儀。
“你要笑,西倫,你要笑得像個真正的小紳士。
你的骨子裏流着高貴的血,你不能像外面那些泥腿子一樣粗鄙!”
艾薇拉尖銳的嗓音似乎又在耳邊迴盪。
然後,她會牽着年幼的西倫,穿過滿是污水和死老鼠的巷子,去乘坐那趟長長的、噴吐着刺鼻黑煙的蒸汽列車。
列車從破敗的下城區一路駛向繁華的富人區,窗外的景象從低矮的棚戶變成了爬滿常春藤的洋房,最終停在一座宏偉得令人窒息的莊園前。
那是風暴公爵的莊園。
每一次,他們都會站在那扇巨大的生鐵雕花大門外。
艾薇拉會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哀怨神情,讓西倫去敲門。
而每一次迎接他們的,都是那位穿着燕尾服、眼神比寒冰還要冷漠的管家。
管家甚至不願意多看他們一眼,只是像驅趕流浪狗一樣,用最冰冷刻薄的語言將他們趕出莊園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