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三艘大型商船並排停靠,黑色煙囪不斷噴出白汽。
船工們沿跳板來回搬吣鞠洌i鏈碰撞、蒸汽機轟鳴與海浪拍擊船舷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令整座碼頭顯得忙碌而嘈雜。
費南早已等候多時。
見到西倫,他快步迎上。
“大人,您的住處已安排妥當,就在主船第三層。此次航行預計二十七日,若遇逆風或海獸,可能會稍有延誤。”
“船上還有其他護航者?”
“還有一位四階大人。”
費南笑着說道:“那位大人也是聖光修道院出身,與您算是同門。我們商會想着兩位大人彼此熟悉,一路也好有個照應。”
西倫腳步微頓。
“叫什麼?”
“凱幽大人。”
碼頭海風掠過,吹動西倫黑色衣襬。
費南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變化,仍在前方引路。
銅元商行負責安排護航的人並不知道西倫與凱幽之間的恩怨。
在他們看來,凱幽是銅元商行的四階強者,西倫則曾是凱爾特的同門,如今又成了聖光修道院核心弟子。
即便兩人不算熟識,也不至於發生衝突。
若能借這次航行讓西倫與商行關係更近一步,反而是一樁好事。
主船甲板極爲寬闊。
兩側各安裝着三門蒸汽弩炮,粗大的黑鐵弩箭固定在轉盤上,箭頭刻滿用於破開海獸鱗甲的細密紋路。
十餘名護衛正在檢查絞盤和救生小艇,見費南帶人上船,紛紛停下動作行禮。
西倫走進船艙。
還未進入會客廳,一股沉重厚實的神力氣息便從裏面傳來。
土系神力。
相較於一年前,這股氣息已經穩定許多,顯然真正凝練出了神力種子。
會客廳內,一名中年男人正背對門口,站在海圖前查看航線。
他右腿的動作仍有一絲不自然,雖然骨骼早已癒合,卻留下了難以完全消除的痕跡。
西倫一眼認出對方。
當初便是此人以火幽部落情報設局,試圖將他劫去交給凱爾特。後來流雲雕墜落,兩人一同從數百丈高空摔下,在山林中拼死交手。
那時候,凱幽是四階。
西倫只是三階。
若非凱幽剛剛晉升、右腿重傷,又忌憚損壞自身根基,西倫未必能活着離開。
如今一年過去,局勢卻已經完全不同。
腳步聲傳入會客廳。
凱幽下意識以神力探查。
感知觸及西倫的剎那,他身體微微一僵,轉頭看來。
看清那張熟悉的年輕面孔後,他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
“是你?”
凱幽眼底先是錯愕,緊接着便化作難以置信。
西倫晉升四階的消息並非祕密。
可聽說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一年前的西倫,還只能憑藉地形、大師級槍術與不要命的打法,勉強逼退重傷的他。
如今對方只是站在門口,便給他一種深不可測的壓迫感。
那股神力氣息並不張揚,卻彷彿一場被壓縮在體內的風暴。
雷霆、海浪,還有一絲令他本能不安的兇厲惡氣,皆隱藏在平靜表象之下。
凱幽心底竟生出一絲畏懼。
但這絲畏懼剛剛出現,便被他強行壓下。
自己也是四階非凡者。
閉關一年多,他不僅徹底凝練了神力種子,還將銅元商行傳下的土系下位神術《山嶽正身》修煉到了專家級。
神術熟練度與尋常技藝相比,多出一層難度,分爲入門、熟練、專家、大師、超凡、災禍六個階段。
但神術遠比普通技藝複雜,一年修煉到專家級,已稱得上進境不慢。
至於災禍級,即便苦修十年,也未必能夠觸及。
自己有神術在身,爲何要怕一個新晉四階?
可當凱幽對上西倫的眼睛時,心臟仍不受控制地收緊了一下。
那雙眼睛比一年前平靜太多。
也危險太多。
西倫抱胸站在門邊,目光掃過凱幽右腿,最後落在對方臉上。
“閣下昔日所做之事,我一直記得。”
他語氣平淡,沒有刻意釋放殺意。
可越是如此,凱幽越覺得頭皮發麻。
“日後,定有回報。”
費南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兩人不但不是可以互相照應的同門,反而有着不小的仇怨。
會客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窗外汽笛發出低沉長鳴,蒸汽管道噴出的白霧從玻璃外掠過。
費南額頭滲出細汗,連忙上前一步。
“兩位大人,本次船隊咚偷呢浳飿O爲貴重,航線又要經過海獸頻繁出沒的灰礁海域。可否賣銅元商行一個面子,暫且不要傷了和氣?”
他看向西倫,又看了看凱幽,語氣愈發謹慎。
“至少在航行期間,還請兩位聯手護持船隊。”
西倫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
“自然。”
他答應得十分乾脆,彷彿剛纔的話只是一句尋常問候。
費南暗暗鬆了口氣,趕忙讓侍者送來熱茶,又藉口檢查貨物,退出會客廳。
房門合攏。
凱幽站在海圖旁,臉色不斷變化。
他本以爲此生未必還會與西倫正面相遇。
即便遇到,也該是在凱爾特晉升四階,或銅元商行做好準備之後。
誰能想到,商會竟陰差陽錯地將兩人安排在同一艘船上。
更麻煩的是,他看不透如今的西倫。
昔日那個三階青年便敢從數百丈高空一躍而下,臨死也要拖着他一起墜落。
如今對方與自己同爲四階,行事只怕會更加肆無忌憚。
凱幽緩緩吐出一口氣,主動收斂神力。
“西倫,昔日之事,是我做得不妥。”
西倫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淡淡熱氣升起,遮住了他的神情。
凱幽咬了咬牙,繼續道:“當初我只是受人指使,並非真想取你性命。況且那次交手,你也斷了我一條腿,令我休養許久。如今你我皆已踏入四階,算是一方獵魔人,沒必要再爲舊事拼個兩敗俱傷。”
他說話時,右手始終放在桌邊。
淡黃色神力在袖中無聲流轉,隨時可以施展山嶽正身。
西倫端起茶杯,吹開表面漂浮的茶葉。
“受誰指使?”
凱幽沉默下來。
船身輕輕搖晃,窗外傳來船員收起纜繩的呼喊聲。
“有些事情,不說破對誰都好。”他低聲道,“你如今是聖光修道院核心弟子,前途無量。凱爾特已經在衝擊四階,銅元商行也不願再與你結怨。”
“只要你肯將過去揭過,商行可以補償。金票、神力寶石,甚至適合風系修煉的寶地情報,都可以談。”
西倫喝了一口茶。
味道有些苦,火候也差了些。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凱幽。
當初在流雲雕上,凱幽釋放四階威壓,一掌將他打得吐血,語氣儒雅而冷酷,彷彿他的性命只是可以隨手拿捏的東西。
墜落之後,凱幽哪怕摔斷右腿,依舊高高在上,揚言要讓他明白四階與三階的差距。
如今,兩人修爲相當,對方卻開始談和解與補償。
所謂道理,終究要實力足夠,別人才肯坐下來聽。
凱幽被他看得愈發不安,體內土系神力悄然凝聚。
片刻後,他抱拳說道:“昔日恩怨,在下乃是受人指使,並非我願。如今你我皆是一方獵魔人,地位非同俗類,可否……”
他停頓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可否將昔日恩怨和解?”
西倫靠在椅背上,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會客廳內原本流動的空氣悄然停止。
茶杯上升起的熱氣彷彿被無形鋒刃斬斷,淡金色風痕沿桌面緩緩遊走,在堅硬木料上留下一道細線。
“事到如今……”
西倫冷笑一聲。
“你莫不是同我說笑?”
凱幽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勉強擠出的笑意徹底消失。
窗外傳來沉悶的汽笛聲。
纜繩從碼頭木樁上解開,粗重鎖鏈被絞盤拖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三艘商船緩緩離岸,船身推開灰白色海浪,碼頭上忙碌的人影逐漸被薄霧吞沒。
會客廳中,兩人相隔不過一張長桌。
西倫坐着,凱幽站着。
明明凱幽身形更高,此刻卻像被某種無形力量壓低了一頭。
淡金色風痕還在桌面遊走,所過之處,木紋一寸寸裂開。
那力量極細,幾乎沒有逸散,卻讓凱幽比面對聲勢浩大的神術還要忌憚。
能夠把風暴神力控制得如此精細,絕不是剛晉升四階一兩個月的人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