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當農曆九月下旬充滿涼意的風吹拂在臉上,他猛然間打了個哆嗦,原本發熱快要失去理智的大腦迅速冷靜下來,眼神中的憤怒與痛苦也被宛如毒蛇一樣的怨恨所取代。
作爲曾經被雪鷹堂重點培養的親傳弟子,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並不僅僅只是心愛的師妹被搶走那麼簡單。
更可怕的是,師父已經產生把堂主之位傳給親兒子的念頭。
這也就意味着,他從未來的接班人變成了礙事的絆腳石,亦或乾脆是需要被剷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他表現得有多麼恭順、聽話,都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這就好像皇帝產生了更換太子的念頭,無論現如今的太子表現的有多麼孝順和有能力,其下場都註定是悲慘的。
邭夂命c或許能落個被貶流放的結局,但大概率是會爲了給下一任太子鋪路被毫不留情地幹掉。
蕭毅顯然並不甘心就這樣像垃圾一樣被丟棄,更不甘心淪爲可悲的犧牲品。
他必須找到一條出路,一條能讓自己活下去乃至奪回一切的出路。
就在這個青年大腦飛速轉動的時候,突然感覺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突然從眼前閃過,隨後便發現手裏多出了一張紙條。
上邊赫然寫着:“今夜子時,西城鑼鼓巷不見不散。”
沒有署名,也沒有表明意圖和目的,只有一個時間和地址。
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這張字條都非常可疑。
如果換成以前,蕭毅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其丟棄。
可現在,走投無路的他卻有了一種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別管是誰,先去看看再說。
就這樣,他把字條攥成一團直接用真氣捏碎,然後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跟掌櫃要了一壺酒和一盤下酒菜,獨自坐在角落裏自斟自飲。
“這傢伙好像有點問題。尤其是他看蕭夫人的眼神很不對勁。”
胡燕無疑是個細心的姑娘,敏銳察覺到了蕭毅的反應,並且偷偷向陶白打了個小報告。
陶白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腦袋,忍俊不禁地笑道:“怎麼,你才發現嗎?不怕實話告訴你們,小師父當初接受雪鷹堂堂主的千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覺得這很有趣。畢竟相比起無主的花,從別人手裏搶來的才更香。”
“您的意思是……”
胡燕震驚地張大了嘴巴,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作爲一個佃戶出身的鄉下姑娘,她雖然知道城裏有錢有勢的人玩的很花,但卻沒想到居然能到這種程度。
而且幹這種事情的還不是別人,正是被山莊從上到下奉爲主人的杜永。
陶白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關於這個蕭毅的想法,不光我知道,小師父也同樣知道。如果不是他馬上就要迎戰神刀,現在的情況只會更有意思、更精彩。所以你們不用擔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下。”
一旁同樣年紀不大的江旌更是聽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才嘆氣道:“所以……莊主這次來京城帶上懷有身孕的蕭夫人是故意的?”
“沒錯!你們倆這幾天給我盯緊他。我要知道他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
陶白直接給這兩個聰明機靈的少年人安排了任務。
胡燕興致勃勃地點了下頭:“沒問題。我纔跟莊主學了一些追蹤和屏蔽氣息的技巧,正好可以拿來試試。”
“那我就負責遠遠的跟着接應你好了。”
江旌雖然對這種男女之間的八卦不太感興趣,但也還是跟着一起答應下來。
畢竟身爲山莊的一份子,他的職責就是服務於杜家。
“對了,那兩個吳王送來的女人怎麼處理?”
胡燕瞥了一眼不遠處站着的小婉和霞兒,目光中透露出一絲警惕。
像這種權貴之間互贈歌女、舞妓,有很大概率都是探子、間諜。
陶白不以爲意地撇嘴道:“暫時先不用去管她們倆,等十月初一比武結束後讓小師父自己決定。還有,最近幾天你們最好別亂跑,我總感覺這京城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暗流湧動。”
“暗流湧動?莫非還有人敢在那麼多的武學宗師和大宗師眼皮子底下搞事情不成?”
江旌下意識皺起眉頭。
“這可不好說。別忘了,這世上可從來都不缺瘋子。”
說罷,陶白轉過頭注視着外面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江旌和胡燕也不敢多問,只是默默選擇盯着樓下一個人喝悶酒的蕭毅。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
到戌時過半,蕭序這才結束了與女兒的敘舊,帶着弟子起身告辭離開。
喝了好幾壺酒的蕭毅則遠遠的跟在隊伍最後面,看起來似乎有點失魂落魄的樣子。
等一行人回到住處,他立馬就回到自己房間裏,往牀上一躺蒙上被子呼呼大睡。
蕭序甚至還以此爲藉口當写蟀l脾氣,打壓這位昔日得意弟子在雪鷹堂內的威望。
可根本沒人注意到,躺在牀上假裝醉酒的蕭毅根本沒睡。
等到子時夜深人靜所有人都進入夢鄉,他迅速翻身爬了起來,打開窗戶施展輕功一躍而出,踩着屋頂上的瓦片以極快速度掠過,沒過多久便趕到了西城鑼鼓巷。
纔剛一落地,一個身影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不錯,你很守時,我喜歡守時的人。”
“你是何人?”
蕭毅眯起眼睛一臉警惕地質問。
因爲剛纔從高處落下來的時候,他可沒有察覺到箱子裏有人的氣息。
“你可以稱呼我爲賞金閣少主。”
帶着銅錢面具的人緩緩開口報上了自己的身份。
“賞金閣少主?!”
在聽到這個名號的剎那,蕭毅的表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因爲在中原北方地區,賞金閣的大名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尤其是那種只認賞金不認人的開創性制度,讓江湖中所有缺錢的人都可能成爲帶上面具的殺手。
只是蕭毅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組織背後的主人究竟是誰。
自稱賞金閣少主的面具人點了下頭:“沒錯!我想你一定很奇怪,我爲何會派人給你塞一張紙條,讓你今晚來這裏相見,對吧?”
“你爲什麼不摘下面具,讓我看看你究竟是誰呢?”
蕭毅不動聲色地繼續試探。
“抱歉,幹我們這行最重要的就是身份絕不能輕易被外人知曉,不然要是隨隨便便就被認出來可是會很麻煩的。好了,還是讓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事實上,我是想要邀請你來一起幹一件大事,足以震動整個江湖乃至天下的大事。”
帶着銅錢面具的人張開雙臂,語氣中透露出一股令人感到害怕的興奮與狂熱。
“什麼大事?”
蕭毅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同時皺起眉頭,整個人看上去充滿了戒備。
帶着面具的人大笑道:“哈哈哈哈!當然是殺皇帝!想想看,眼下整個京城乃至緝捕司的注意力,都被十月初一那場決定誰纔是天下第一刀的比武所吸引。屆時所有的目光都會集中在天壇,而皇宮則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空虛。想象一下,當你親手殺死皇帝之後,名聲會變得有多麼響亮?當年若水公子杜永和天魔女陶白,不就是靠着殺死了老皇帝而名震天下嗎?”
“你瘋了?!”
蕭毅只感覺一陣頭皮發麻。
雖然杜永和陶白殺皇帝的驚天壯舉,即便時至今日仍舊被很多江湖上渴望出名的年輕人津津樂道,但他卻知道那可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去做的。
首先,武功達到宗師和真魔境是最起碼的要求,不然可能連皇宮大門都進不去。
其次,還要得到至少一位皇子乃至太子的背書,同時確保對方最後能夠登基成爲新皇帝。
“瘋?不,不,不,我只是在向你闡述一個成功率極高的計劃。畢竟你現在的處境可不太妙,如果再繼續留在雪鷹堂搞不好會性命不保呢。”
戴着面具的神祕人僅用一句話,就擊穿了蕭毅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心理防線。
後者頓時目露兇光,兩隻眼睛也迅速佈滿血絲,一臉猙獰的質問:“你們在暗中調查我?”
神祕人似笑非笑的反問道:“這種明擺着的事情還用調查嗎?從你師父把女兒送給若水公子的那一刻,你的下場就已經註定了。因爲有了這層關係之後,任何人都不會再輕易去碰雪鷹堂,哪怕是千魔教那些無法無天的魔道中人也不例外。這也就意味着雪鷹堂的外部壓力瞬間減輕很多,可以開始考慮處理內部問題了。比如說,讓誰來做下一任堂主。想想看,如果換做是你,在明知雪鷹堂未來幾十年之內都不會遭遇什麼危機,你會把這個位置傳給自己的弟子呢,還是傳給自己的親兒子?我想這個問題並不需要考慮太久。既然決定傳位給親兒子,你這個原本被作爲下一任堂主培養的弟子就會變得異常礙眼。我現在給你提供的,就是一個可以擺脫困境且名揚天下的機會。”
“機會?我看是送死還差不多!”
蕭毅冷笑一聲。
他顯然並不是一個會輕易被人當槍使的蠢貨,知道殺皇帝這種事情有多麼的兇險。
畢竟韓宋眼下的內部問題雖然很多,但還遠不是一個走向末路即將覆滅的王朝。
“呵呵,看來你還不太瞭解我們的實力。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向你展示一下找夂昧恕!�
說着,戴着面具的人突然抬起胳膊拍了兩下手掌。
下一秒……
數十名黑衣人從四面八方鑽了出來。
爲首的不是別人,正是應該在湖廣一帶與朝廷禁軍對峙的造反廣西鎮守將軍——龐鴻。
只不過這位將軍今天並沒有穿任何鎧甲,只有一件黑色的夜行衣。
而他身邊那些人全都是跟着一起造反的手下親信。
由於幾個主要將領的畫像早就被朝廷張貼在城門口,所以蕭毅立馬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整個人震驚得都說不出話來。
他完全無法想象,對方究竟是怎麼穿過重重阻礙進入守備森嚴的京城。
緝捕司遍佈天下的探子難道都聾了、瞎了嗎?
還是說賞金閣真的手眼通天,能在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把一羣造反的將帥送進皇帝眼皮底下?
最重要的是,如果龐鴻出現在這裏,是不是意味着他手下那些能征善戰的將士也潛入了京城呢?
這背後是不是還牽扯到了朝堂之上的腥風血雨,以及皇家一貫以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傳統?
越想蕭毅就越覺得冷汗直流,明明晚上的天氣已經很冷了,可身體卻熱得要命。
因爲他知道,對方毫無保留的亮出這種祕密,擺明了是喫定自己。
如果不加入,大概率會被直接滅口,根本不可能看得到明天的太陽。
緊張!
恐懼!
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躁動!
戴着面具的人無疑察覺到了這一點,立馬發出一陣輕笑:“呵呵,看來你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不是嗎?沒錯!從你來的那一刻起,實際上就沒有了選擇的餘地。要麼加入、要麼死。不過別擔心,我們賞金閣向來講信用,從來不會過河拆橋。而且你該不會以爲被拉進來的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吧?”
“還有其他江湖中人也被你們拉進來了?!”
在得知還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樣,蕭毅原本壓抑到極點的心情居然莫名其妙地放鬆了一點。
沒辦法,人就是這個樣子。
當發現自己倒黴透頂的時候,甚至會覺得活着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趕緊自殺來得輕鬆一點。
可一旦發現還有別人跟自己一樣倒黴,那這種想要輕生的念頭立刻就會消失不見,並且感受也會變得好過很多。
“那是當然。眼下京城聚集了那麼多的江湖高手,我們賞金閣不可能放過這麼好的招募人手機會。尤其是吳王和跟他一起開半賭局的勳貴們,可是間接幫了我們一個不小的忙呢。很多人爲了下注去賭,現在手頭都非常的缺錢,而賞金閣卻能提供一個賺大錢的機會。”
戴着面具的人聲音中透露出毫不掩飾的得意。
蕭毅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和冷靜,隨後繼續開口追問:“你們爲何要謩潥⒒实郏炕蛘哒f是誰僱傭了你們?”
帶着面具的人抬起頭注視着對方的眼睛:“你不覺得這種問題有點多餘嗎?猜猜看,誰能從當今皇帝死後得到最大的好處?”
“太子?!”
蕭毅顯然不是一個笨蛋,幾乎瞬間就聯想到了真正的幕後黑手。
可問題是,當今的太子韓卓才十歲剛出頭啊!
以他的年紀怎麼可能想出這樣歹毒的計劃。
而且當今天子和太子之間還沒有產生任何矛盾,爲何太子會如此的急不可耐?
莫非是皇后在幕後策劃的,想要先扶持太子上位當傀儡,然後自己垂簾聽政?
蕭毅越想就越覺得這個推測十分合理,內心之中的緊張和慌亂也漸漸消失,開始認真思考加入其中能夠給自己帶來的好處。
最顯而易見的一點,就是無需再受到雪鷹堂弟子身份的束縛,可以直接加入朝廷爲皇家效力。
無論是成爲太子或皇后身邊的親信近臣,還是加入緝捕司成爲一名光榮的皇家鷹犬,都能有一個不錯的前途。
認真衡量了利弊之後,蕭毅才終於下定決心,咬着牙點了下頭:“好!我加入!”
“好!我就知道你是個識時務的俊傑。給,帶上這個銅錢面具,從今以後你就是自己人了。至於具體要如何行動,到時候我會派人給你送消息。好好享受這最後幾天的平靜時光吧。等十月初一,整個京城乃至皇城都會陷入一片混亂。”
帶着面具的人直接從懷裏掏出一個銅錢面具扔過去,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