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看着外面街道上混亂的景象,賞金閣的主人吳窈不由得翹起嘴角,宛如瘋子一樣大笑:“哈哈哈哈!當年埋下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這龐鴻終究是反了。很好!簡直太好了!我倒要看看,這韓宋的天下在這種風雨飄搖中還能堅持多久。”
“娘,您確定龐鴻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南方的江湖勢力會坐視不管嗎?要知道若水公子杜永的老家可就在廣東的興寧縣呢。”
旁邊的吳涉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
“無所謂。龐鴻能打到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這次勾結安南造反對韓宋朝廷統治根基造成的破壞。娘之前不是教過你嗎?歷代中原王朝的崩潰和滅亡,往往都是從稅收和財政出現問題開始的。隨着若水公子杜永成就大宗師,朝廷要將蘇州和松江兩府之地割出去作爲封國,明年的財政必然會出現大窟窿。前些日子放出風聲說要裁撤北方邊軍就是最好的證明。更何況韓允還跟杜永借了一筆五百萬兩白銀的鉅款,每年光利息就高達一百萬兩。猜猜看,如果這筆錢到時候還不上會發生什麼?”
吳窈那張被徹底毀容的臉上浮現出扭曲、病態且混雜着強烈憎恨的表情。
吳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咱們不需要一次就推翻韓家的統治,只需要不斷讓朝廷花光手頭用來應急的錢,最終必然會引發一系列惡性的連鎖反應。”
吳窈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你現在立刻南下,想辦法多籌集一些糧草給龐鴻和安南的軍隊送去。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召集殺手對那些忠於朝廷的官員進行暗殺。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半個廣東徹底淪陷。至於杜永,再試着跟他接觸一下,看看能不能讓他不插手這件事情。”
“明白了。我現在立刻就南下。”
吳涉向母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毫無疑問,雖然遊間派這個超級攪屎棍被杜永折騰了一通之後,眼下已經因爲內亂而暫時偃旗息鼓,但並不意味着皇家就沒有其他敵人了。
尤其是賞金閣的閣主——吳窈,對於韓家的恨意早已突破天際,哪怕以自身的死亡爲代價也要將其子孫後代全部送入地獄。
而且她比遊間派更加隱蔽,賞金閣表面上也只是一個收錢辦事的中立機構。
目送兒子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吳窈這才似笑非笑地低語道:“倭國、南洋、遼東、江西,再加上即將要拿到手的蘇州和松江府,杜永麾下的勢力已經不知不覺擴張到了如此驚人的地步。我纔不相信這樣一個年輕人會沒有取而代之的野心。現在,就讓我好好看看你會在這場叛亂中作何選擇。”
毫無疑問,作爲極少數知曉龍主這個馬甲真實身份的人,吳窈其實一直在暗中關注杜永的一舉一動。
尤其是在掌控江西之後,她甚至一度認爲杜永這是打算在長江以南攻城掠地,直接割裂半壁江山上演南北朝對立的局面。
可讓她感到失望的是,杜永最終沒有選擇這樣做,反倒是任由江西的糧食和稅收繼續咄┏恰�
而且相比起中原的土地,杜永明顯更喜歡在南洋那邊大肆擴張、移民。
在吳窈看來,這種做法表面上看起來實在避免激化與韓宋朝廷的矛盾,但實際上就像在下圍棋一樣,把中原天下從四面八方給包圍了起來。
一旦天下有變,立刻就能從各個方向發起攻擊,以最快速度吞併東南沿海大片最富庶的地盤。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不斷削弱朝廷的統治力,讓整個天下變得動盪不安。
等突破某個臨界點,無論杜永本人是否願意,其麾下龐大的利益集團都必然會推動其加入逐鹿中原的遊戲中。
一想到這股龐大的力量突然調轉矛頭鯨吞蠶食搖搖欲墜的韓宋帝國,這個內心之中只剩下仇恨的女人就激動得渾身顫抖,恨不能現在就衝進皇宮去,把所有韓家的子孫全部趕盡殺絕。
不過好在她雖然瘋癲,但卻並不是個蠢貨,知道皇宮內坐鎮的那位大宗師有多恐怖,並沒有付諸實際行動,反倒是拿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韓卓。
毫無疑問,吳窈已經開始謩澮绾我龑Ю眠@位十歲的太子,以便能讓韓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傳統保留節目再次上演。
事實上,她在兩年前就開始佈置,暗中給予韓卓大量從武功到人員、再到資金上的幫助。
也正因爲有賞金閣暗中資助,所以這個十歲的小傢伙才能建立起一個只效忠於自己的班底。
此時此刻的吳窈看起來就如同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準備對韓宋帝國的大動脈發起致命一擊。
與此同時,遠在帝國最南端的省份——廣西。
昔日的鎮守將軍龐鴻正帶着麾下將士,對本地最重要的城池——桂林發動猛攻。
作爲這個時代廣西省的省會,桂林城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這裏不僅是最重要的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更是連接湖廣荊襄之地的重要交通樞紐。
一旦拿下這裏,就能和向着廣東進軍的安南遙相呼應,形成一東一西的包夾之勢。
邭夂玫脑挘踔聊茉诔⒎磻^來之前拿下南方小半壁江山。
到時候再跟蜀中的白蓮教聯手,不管是稱王還是稱帝都能勉強站穩腳跟。
而那些追隨他一起造反的將士們,也能從中撈到難以想象的巨大好處,實現正常仕途永遠也不可能達成的階級躍升。
事實上,從造反到現在雖然沒過多久,可龐鴻麾下的將士們已經得到了巨大的好處。
每次攻破城池,他都會下令殺一批本地的官員、富戶和鄉紳豪族,然後把抄家得到的財富、土地和女人統統拿來賞賜有功之人,自己則分文不取。
這種大公無私視金錢美色如糞土的作風,無疑極大激發了軍隊的士氣。
甚至有些過得不如意或對官府朝廷不滿的青壯年,爲了能跟着大軍一起爽一把,不顧死亡和連累家人,毅然決然地加入叛軍。
眼下這隻規模已經壯大到六萬人的軍隊,有一半以上都是一路打、一路招募來的新兵。
從眼睛裏那宛如餓狼一樣的綠光不難看出,他們此刻的士氣究竟有多麼高昂,完全可以用“爆表”兩個字來形容。
“城門破了!城門被咱們撞開了!”
“兄弟們!衝啊!殺進去之後,所有金銀財寶和漂亮女人將軍都會賞賜給咱們!”
“會武功的都聚攏過來!跟老子一起上!”
“殺!!!!!!”
伴隨着震天的喊殺聲,一支完全由軍中好手構成的精銳突擊隊宛如一把尖刀,直接從破損的城門中間紮了進去。
儘管城內的守軍拼命想要阻攔,但在壓倒性的武力面前根本毫無用處。
抵抗了不到三五分鐘,就有數百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餘那些臨時被徵召來的壯丁看到這一幕,當場士氣崩潰丟下武器鎧甲四散逃竄。
幾名軍官妄圖砍殺逃兵阻止崩潰,但很快便被殺上來的叛軍幹掉。
當從城門湧入的叛軍數量超過千人之後,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守軍大勢已去,有些跑不掉的很快便跪地投降。
部分跑得快的亂軍則趁機衝進富戶或平民百姓之家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們之所以這樣做,一方面是想要在臨死前爽一把,另一方面則是想要僞裝成平民躲過搜捕。
總之,人性的黑暗與醜陋在這一刻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將軍!桂林城打下來了!咱們這盤棋終於活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將官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龐鴻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幹得不錯。傳我的命令,入城之後不得隨意劫掠,直接封鎖街道不許任何人出門,違令者殺無赦。如果有誰敢趁亂燒殺搶掠,直接軍法從事。”
“明白!咱們就算要搶,也得挑那些當官的和富戶搶。”
將官咧開嘴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畢竟普通平民家裏纔有幾個錢,而且搶多了還容易失民心。
反倒是那些官員和富戶,隨便一個都能榨出幾千上萬兩白銀,以及大量可以用來收買人心、招募新兵的土地田產。
“將軍,咱們打下桂林之後下一步要怎麼走?沿河北上打零陵嗎?”
另外一名將官兩眼放光地詢問道。
龐鴻輕輕搖了搖頭:“不急。打下桂林之後,主動權就在咱們手裏了。接下來要做的是等安南南邊的消息,順便讓他們替咱們吸引朝廷的注意力。等朝廷在廣東集結大軍的時候,咱們再北上奪取富庶的湖廣荊襄之地。”
“將軍高見!咱們正好趁這段時間整合一下兵力,順便再招募一些新兵加以訓練。”
“我覺得可以先把興安和全州拿下來。”
“還有黃沙關!”
“也不知道湖廣那邊聽到桂林失守,當地守軍會不會被嚇尿褲子。”
“哈哈哈哈!湖廣鎮守將軍俞凱手底下就不到八千人,而且還是多少年都沒打過仗的新兵,怎麼可能是咱們的對手。我看寫封信痛陳利害之後,他自己就投降了。”
“不至於吧?俞凱好歹也是在北邊跟蒙古人打過幾年的老將,尤其善於守城。要是他固守不出還真是個不小的麻煩。”
……
聽着手下人七嘴八舌的討論,以及對於未來的展望,龐鴻那張冷冰冰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就好像這場戰爭與他無關,更不是他挑起來的。
不過在手下人看來,自家將軍喜怒不形於色,這是有城府、能沉得住氣的表現。
跟這樣的人幹才能成大事。
說不定最後把韓宋帝國打崩了,龐鴻做開國皇帝,自己也能混個世襲的公侯噹噹。
根本沒有人意識到,龐鴻在看向這些跟着自己一起造反的官兵時,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歉意跟憐憫。
作爲全軍上下唯一頭腦清醒的人,他很清楚各地駐屯軍戰鬥力有多低下。
眼下的勝利根本不叫勝利,只是趁着朝廷來不及做出反應打一個時間差。
等京城那邊派出禁軍,那纔是真正的考驗。
屆時,這羣自以爲是、驕傲自滿的傢伙能有多少活到最後就不得而知了。
當入城之後,龐鴻第一時間佔領了府衙,並且把所有效忠於朝廷的官員全部殺光,只留下一部分願意投盏男±糇鳡懢S持統治的幫手。
等守城軍隊的抵抗徹底消失,桂林城慢慢平靜下來,他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拒絕了手下送來暖牀的女人,獨自坐在書房內望着窗外夜空中的殘缺的月亮。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窗前,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問:“你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龐鴻笑道:“當然值得!因爲我在二十多年前就發過誓,一定要讓參與那件事情的人付出代價。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隱忍給韓家當牛做馬,爲的不就是今天嗎?男子漢大丈夫,要死就死得轟轟烈烈。”
“你在京城的妻兒老小呢?”
黑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這不過是爲了安皇帝老兒的心不得已而爲之。我從來都不喜歡那個女人,更不覺得她是我的妻子。至於那幾個孩子,就當是爲我這個當爹的盡孝了吧。畢竟我也讓他們過了十幾年逡掠袷车母毁F生活。”
龐鴻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忍與悲傷,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黑影微微感嘆道:“好狠的心!真不愧是當初被閣主選中的人。正所謂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你算是領悟到了這句話的精髓。既然如此,那我就在這裏祝願你能戰勝朝廷派來的平叛軍隊。另外,你需要的糧食和各種軍械物資我也都準備好了,就放在城西的幾個倉庫裏。最後再提醒一句,小心若水公子杜永。他已經開始關注你突然造反的事情了。”
“若水公子杜永?”
龐鴻明顯喫了一驚。
“對。這位新晉級的大宗師,老家就在廣東的興寧縣。如果安南大軍真的打過去,誰也說不準他是不是會出手。要知道他可是江湖上的活閻王,殺起人來從不手軟,甚至有一戰屠數萬大軍的記錄。”
說完這句話,黑影便一躍而起,踩着屋頂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龐鴻則眯起眼睛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也不知道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伴隨着廣西鎮守將軍勾結安南造反的消息在南方傳播開來,從廣東到江南、再到湖廣全部都慌了神。
官員們紛紛像瘋了一樣,開始徵調青壯年修繕加固城池。
鎮守將軍們則紛紛開始招兵,把喫空餉的份額全部補齊,儼然一副要跟叛軍和安南軍隊決一死戰的架勢。
但瞭解情況的人都知道,這些處於南方富庶地區且沒有外敵威脅的州府,本地駐屯軍壓根就沒有任何戰鬥力。
除了極少數經常出動剿匪的精銳之外,剩下的每年連一個月的訓練都做不到。
這些兵或許種田、打魚、蓋房子、幹木匠活是一把好手,可要讓他們上陣殺敵絕對是想多了。
部分軍官甚至在酒色的侵蝕下逐漸荒廢了武功。
看着通過各種渠道蒐集上來的信息,杜永甚至都被氣笑了,一邊笑還不忘一邊嘲諷道:“還真是一派文恬武嬉的盛世景象呢。”
“噗哈哈哈!杜兄弟,你這張嘴可真是夠損的。”
餘長恨一個沒繃住笑出了聲。
陶白則不以爲意地撇嘴道:“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麼。邵洵之前就說過,南邊各地的駐屯軍早就爛透了。估計朝廷和皇家也不希望這些地方駐軍有多強的戰鬥力,所以故意放任他們。如此一來,朝廷只要保持禁軍的戰鬥力,就能確保輕鬆鎮壓地方叛亂。”
“你說的不無道理。難怪他們拼命排擠那些真正有能力、想要立功往上爬的人。”
說罷,杜永將手裏的信件和戰報扔在桌子上。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爲何中原古代所有的封建王朝都瘋狂強調自身的正統性、法理性和儒家思想君臣孝道那套禮法。
原因就一個,官僚機構在地方的統治能力太差了,差到令人髮指的程度。
任何有點組織能力和個人威望的傢伙,都能在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快速拉起一支隊伍扯旗造反。
而且只要沒能在第一時間將其撲滅,那麼這股勢力就會迅速形成燎原之勢。
爲了儘量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歷代王朝都需要對全天下的人灌輸“忠義”、“仁孝”的思想。
如此一來,當大部分人都認可了朝廷的統治,只要生活還過得去就不會輕易加入造反的行列,極大降低了統治的成本。
所謂的科舉制度,本質上也是一種對知識分子和官僚集團的馴化。
通過從小就開始閱讀背誦那些帶有類似思想的典籍,人的觀念就會被鎖死在這套框架之中。
“看樣子朝廷的禁軍恐怕沒有半個月過不來。你打算怎麼辦?”
餘長恨抬起頭盯着杜永的眼睛,明顯有點躍躍欲試。
“龐鴻這一路暫時不用管,但另外一路我有點不能忍了。看看這個,安南攻破縣城之後大肆屠殺劫掠,數萬平民百姓喪生。”
杜永從雜亂的桌子上取出一份戰報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