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雖說如果強行組織也能拉起一支數萬人的軍隊,但真打起來有多少家會出力就難說了。
更何況關東地區的局勢要比外界想象中複雜得多。
大戰才結束不到三天,作爲公方直轄的武藏國就爆發了內亂。
七八家結下死仇的豪族直接結成聯盟,開始相互攻打對方的領地。
最要命的是這些豪族通過世代聯姻,早已在暗地裏形成一個龐大的利益關係網,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很快,越來越多的豪族就或是主動、或是被動地捲入其中。
就在足利成氏震驚於這些豪族的膽大包天,想要親率軍隊去平叛的時候,關東地區另外幾家大名的內部問題也都開始暴露。
其中結城家嫡系絕嗣導致領地被侵吞就像一個導火索,讓整個常陸國陷入了動盪與不安之中。
一些武士家族敏銳察覺到了局勢的微妙變化,紛紛化身機會主義者,開始窺探那些在大戰中損失慘重的鄰居的領地。
結果還沒等足利成氏意氣風發揮軍西進,內部就先一步自爆了。
儘管大家都還認他這個鎌倉公方,並且也表示願意接受調停,但相互之間打打停停始終就沒消停下來。
那種夾雜着仇恨的複雜利益關係,耗盡了這個原本腦子就不怎麼夠用的年輕人全部的精力。
他每天不是在平叛的路上,就是在想辦法調停各種紛爭。
相比之下,杜永則舒舒服服地躺在今川館內,盡情享受着作爲勝利者的特權。
與佔領三河、遠江後一樣,他也對駿河國進行了一次清理,然後以家庭爲單位重新規劃村落、分配土地,修築道路、水利設施等基礎設施。
甚至還派姬武士們衝擊甲斐國進行破壞性的掠奪,搶走了很多糧食、金銀、馬匹跟人口。
隨着時間進入到六月份,杜永所佔領的東海道三國基本已經結束了瘋狂折騰的大建設模式,疲憊不堪的平民百姓也都回到分配的村莊裏過上了安穩日子。
數個月的集中管理和勞動,讓他們對於自己的新領主充滿敬畏和恐懼,心底提不起一絲反抗的情緒。
畢竟連近十萬由東國第一武家率領的幕府大軍都被殺得乾乾淨淨,手上只有農具的平民又能做什麼呢。
反正給誰種地不是種地。
只要稅率不是太離譜,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看着那些在農田中耕種忙碌的身影,杜永頭也不回地問:“新耕種技術的推廣進行得如何了?”
“按照您的吩咐,我特地派了一批人挨個村子去進行指導。眼下正好是種晚稻的時節,具體能增產多少等九月份的時候應該就能知道了。”
已經被任命爲“家宰”的阿柿趕忙一臉興奮地做出回答。
由於倭國的耕種技術相對比較落後,因此雖然一年可以種植兩季水稻,可產量卻非常低。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青鯊幫特地從中原請來了一些種地的好手,打算好好經營這塊屬於自己的地盤。
別看三河、遠江、駿河按照倭國的石高制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萬石,可耕地面積卻相當於韓宋的一個州府,已經不算小了。
聽到新的耕種技術已經推廣開,杜永滿意地點了下頭:“做得不錯。這件事情多上點心,畢竟糧食是一切的根本。”
阿柿立馬跪伏在地上回應道:“明白,我會一直盯着的。另外,關於稅收的比例還要請您親自定下才行。”
“這三國原本的稅收比例和周邊其他大名是多少?”
杜永轉過身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問了一句。
“一般來說地租都是六公四民,商稅和其他雜稅另算。”
阿柿不假思索給出了答案。
因爲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麼祕密,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能知道。
不得不說,如此重稅放在中原怕不是早就揭竿而起造反遍地了。
可放在倭國卻壓根不算什麼。
杜永依稀記得,哪怕是在德川幕府的江戶時代,甚至還存在八公二民的重稅藩國。
所以就極限承受能力而言,倭國的底層絕對可以算得上是“世界之最”,簡直把服從和奴性刻進了骨子裏。
稍加思索之後,他用略帶玩味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那就繼續沿用六公四民的稅率好了。反正隨着新耕種技術的普及,糧食畝產肯定是會大幅度提高。不過要額外加上一條,如果全家都學會說漢話可以減稅一成。”
“您這是要推廣漢學嗎?”
阿柿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嗯,差不多吧。在我看來,五公五民的地租比例應該就足夠了,等經濟繁榮起來之後還可以酌情將比例下調爲四公六民。因爲從今以後,所有來自中原的船隻都會先來我們這裏停靠,而不是堺港。”
杜永毫不掩飾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以前漢人商旅之所以會聚集在堺港,最大的原因就在於那裏是由商人聯合自治,無法被任何一家大名完全掌控,不用太擔心會突然有一天捲入戰爭遭到搶劫。
可現在,隨着他親自下場奪取控制三河、遠江跟駿河,這些漢人商旅肯定會更願意聚集在自己人的地盤上做生意、接受保護。
到時候再把入港稅和過路稅免掉改成徵收交易稅,用不了多久一個新的、更加繁榮的貿易港,便會快速取代堺港的地位。
青鯊幫更是會以這裏作爲基地,不斷在整個倭國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和影響力,將人口販賣這項利潤極高的生意做大做強。
“您還真是一位慷慨仁慈的領主呢。”
阿柿語氣中帶着一絲由衷的敬佩。
在這個時代,願意主動給農民降低地租的領主絕對是鳳毛麟角,都是想盡辦法拼命壓榨,將糧食和錢財收攏到自己手中。
杜永嗤笑着撇了撇嘴:“這可跟仁慈沒有半點關係,純粹是出於經濟學的考量。要知道如果農民被榨乾了身上沒有一丁點餘糧,對於整個領地的發展都是不利的。對了,伊子去哪了?我怎麼最近兩天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伊子一直在負責招募訓練新姬武士。她之所以最近兩天沒現身是因爲家裏來人了。”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阿柿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家裏來人了?”
杜永十分疑惑地皺起眉頭。
自從三個令制國徹底被納入統治穩定下來之後,他就按照立下的功勞和所達到的級別,給每一名姬武士定下俸祿的規格並分發住宅。
眼下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健全的體系。
這些在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少女雖然不像傳統倭國武士那樣擁有知行、領地,但獲得的好處卻一點都不少。
尤其是生活質量,遠比一般中下層武士高出不知道多少個量級。
其中天賦好的人,根本不需要把精力浪費在經營管理土地方面,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磨練自己的武功上。
最重要的是,所有姬武士當初都是花錢買來的。
她們嚴格意義上已經跟原本的家庭沒有任何關係了。
阿柿跪坐在地上,用十分熟練的手法沖泡了一杯茶,然後雙手捧到杜永面前,意味深長地解釋道:“隨着您擊殺今川範忠,將近十萬幕府大軍全部葬送,並且還奪取控制了東海道三國,像伊子這樣追隨您建功立業的姬武士也開始有了不小的名聲。他的家人應該是打聽到了什麼,所以特地大老遠跑過來與之相見,或許是想要看看能不能通過走關係的方式讓家族中的年輕人給伊子做家臣,亦或是乾脆舉薦給您在本家出仕。說起來還真是諷刺呢。明明都是被家族狠心賣掉的可憐姑娘,現在卻成爲了整個家族的希望。”
“這樣的情況很多?”
杜永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繼續追問。
“不算多,基本都發生在武家女孩身上。而且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的。反正就算招爲家臣,也是姬武士們自己花俸祿養着,幹活和打仗的時候還能多個幫手。”
阿柿明顯對此相當不以爲意。
這些人的數量很少,就算全部吸納進來也無法對現有體系造成什麼威脅和衝擊。
因爲在這套體系中,武士並不直接掌握土地,而是根據等級領取包括米、布匹、錢財等俸祿,以及立下功勳後來自主君的賞賜。
另一方面,武士家族出身的年輕人無論如何也比平民強得多,可以有效緩解當下人手不足的問題。
杜永思考了幾分鐘之後也笑着調侃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咱們現在可還是幕府的敵人呢。難道這些武士家族就不怕被抓住把柄遭到清算嗎?”
“噗哈哈哈!您也太高看這些低級武士的節操了。尤其是那些俸祿在五十石上下的低級武士,很多連全家喫飯都成問題,哪裏還顧得上那麼多。更何況本家現在可是如日中天,您手裏還有鎌倉公方的安堵狀,再加上青鯊幫的威名,整個倭國還有誰能改變既定的事實呢?”
阿柿用手輕輕掩住嘴發出一陣猖狂的笑聲。
“那你家呢?你哪位祖父難道就沒有任何動作嗎?”
杜永似笑非笑地注視着少女那雙靈動的眼睛。
阿柿微微揚起下巴,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一臉驕傲地回應道:“我現在是您的家宰,只需要向您盡忠即可。至於祖父,如果他真有找獾脑捵匀粫䦷弦环莺穸Y前來拜見,與您本人商談。至於那些信件,我壓根連看都不想看。”
“呵呵,你還真是絕情呢。”
杜永邁步走到近前捏着少女的下巴,眼睛裏透露出欣賞之色。
作爲一個現代人,他並不討厭野心勃勃的女性,但前提是對方必須要有與野心相稱的能力,否則有多遠滾多遠。
因爲權力這種東西從來只看你是否有能力駕馭,跟性別沒有任何關係。
越是身處高位的人,其性別色彩往往越淡薄。
通過觀察,杜永確認阿柿就是這樣一個既有能力又有野心的典型女人。
無論是身爲女性的姬武士,還是那些同樣被賦予管理身份的男孩,都對她充滿敬畏心服口服。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位於城內一座略顯豪華的武家宅邸內,伊子正端坐在正廳內,神色複雜的看着跪拜在自己面前已經有了些許白髮的父親,還有同樣被困苦生活折磨已經不再美麗的母親,以及忐忑不安的兄長、姐姐和弟弟妹妹。
足足過了半分鐘,她才嘆氣道:“父親、母親,快請起來吧。你們不懂,本家的武士並沒有知行和領地,而是直接從主君那裏領取俸祿。而且我的職責主要是招募訓練姬武士並率領她們作戰,根本用不上什麼家臣。”
“什麼!連你這個級別的武士也沒有知行和領地嗎?”
身爲父親的安藤宏治抬起頭,滿臉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之所以厚着臉皮前來找已經被賣掉的女兒,就是聽說女兒已經成爲這個橫跨三國強大勢力的重臣,甚至有資格能單獨領兵作戰。
要知道這可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幹的。
不僅要有極高的軍功、地位和威望,而且還得深得家督的信任。
正常來說,像這種位置怎麼也應該有個幾千石的知行或領地纔對。
伊子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是的,沒有。不過我的年俸高達一千石米、四十匹上等宋國絲綢、銅錢三百貫,以及其他一些像瓷器、鹽、茶葉、味增、醬油、雞蛋、豆腐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的天吶!這……這些加在一起怕不是能抵得上兩千石乃至三千石的知行了吧?”
母親瞪大眼睛發出驚呼。
尤其是來自中原的上等絲綢和瓷器,在倭國可是不折不扣的頂級奢侈品,隨便轉手一賣就能換到大把的錢。
“差不多吧。我現在只比身爲家宰的阿柿大人低一級,而且立下的功勞也最多,所以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就這麼多了。”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伊子雖然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和神態保持淡然,但目光中還是不可避免地透露出得意。
以她的年俸,哪怕是放在近畿諸大名的家臣中,也絕對算得上是頂級收入了。
畢竟姬武士並不需要像傳統武士那樣還得養活一定數量的家臣和士兵,所有的錢財和東西百分之百都是自己的。
“所有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的?出戰的時候不需要招募士兵和家臣?”
安藤宏治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嚴重挑戰。
伊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不需要。本家走的是精兵政策,負責作戰的只有武士。除了少數負責維持治安的人員之外,從不招募農兵。這也是我爲什麼說不需要家臣的原因。”
“不可思議!真不愧是來自天朝上國的天之驕子,連制度和想法都跟我們不一樣。”
安藤宏治摸着下巴上的鬍鬚發出感慨。
“伊子,既然你有那麼多俸祿,不如就把自家姐姐和妹妹留下吧,就算做不成姬武士也可以做個僕人照顧日常生活起居。”
母親一把將家中的女孩們拉過來,並示意兩人給這位功成名就的女兒行叩拜大禮。
兩個面黃肌瘦的女孩二話不說,依照母親的吩咐跪伏在地上。
“行,那就讓姐姐和妹妹留下吧。”
看着血脈相連的親人,伊子顯然無法拒絕,只能點頭答應下來。
在她看來,相比起讓身爲男性的兄長和弟弟留下,留下兩個女孩可能帶來的問題要小得多。
畢竟住在周圍武家宅邸內的基本都是姬武士。
如果貿然收留男人到時候再跟這些少女們發生點什麼,伊子感覺自己怕不是要直接切腹謝罪。
“唉——這世道真是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居然有人寧願用姬武士,也不願意用我們這些傳統的男性武士。”
安藤宏治無奈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原本還指望着大老遠跑一趟能給兩個兒子找一條出路。
可結果兒子的出路沒找到,倒是把女兒給送出去了。
不過這樣也好。
少了兩張喫飯的嘴,家裏的負擔能夠減輕不少,起碼每餐能多加一勺大米飯了。
“父親,關於兄長和弟弟,您也許可以讓他們去奉行所試試。一般來說,只要讀書識字且會一點算學,應該都能被錄取。”
看着有些失落的兄長,伊子猶豫再三還是給出了一個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