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許洪深吸一口氣,面色凝重道:“看來……是真的了。”
“這——”趙文政臉上還殘留着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張了張嘴,聲音帶着幾分乾澀:“我……我昨天還見過沈烈。”
這話一出,許洪和齊芸都看向了他。
趙文政緩緩說道:“就在承平坊和內城交界的那條巷子口,我昨天有事,想早些回去,沒成想正好撞見他。那時候他看着挺精神的,怎麼……怎麼今天就死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有些唏噓:“真是世事無常。早知道他今天會出這種事,昨天我就跟他客氣兩句了,也算是相識一場。”
昨天他心情很不好,沈烈向他打招呼,他也沒怎麼理睬。
不過死者爲大。
如果知道沈烈今天會死,他哪怕心情不好,也是可以停下來說兩句話的。
許洪眉頭皺得更緊:“你昨天見到他時,他有沒有什麼異樣?比如神色慌張,或者跟人起了衝突?”
趙文政仔細回想了片刻,搖了搖頭:“倒沒看出什麼異樣,挺正常的。”
齊芸在一旁聽着,秀眉微蹙:“沈烈是南城破山武館的人,平日裏很少來西城,怎麼會突然跑到承平坊這邊來?”
許洪也覺得有些古怪,卻一時想不出頭緒,只能搖頭道:“不管怎麼說,他終究是暗勁巔峯的武者,死得這麼突然,怕是要鬧出不小的風波。”
楊景站在人羣中,聽到趙文政的話,心頭頓時就是一凜,臉上的驚訝之色也多了幾分真實。
他沒想到,昨天沈烈居然來過承平坊。
沈烈是南城安興坊的人,孫氏武館在西城承平坊,兩地相隔不算近,他平白無故跑到這邊來做什麼?還偏偏就在承平坊附近……
楊景的目光微微一沉,瞬間就聯想到了一種可能,沈烈恐怕是衝着自己來的。
想來,沈烈是打算找機會對自己動手,甚至可能已經在武館附近踩點了。
念及此,楊景不由得暗自慶幸。
幸好自己當機立斷,昨晚就去了結了沈烈,否則等他抓住機會先手發難,躺在地上成爲一具屍體的,說不定就是自己了。
果然,江湖路險,小心從來都無大錯。
楊景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光。
經此一事,往後行事,務必比之前更加謹慎小心纔行。
他深吸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裏悄然多了幾分隱憂。
他方纔只想着沈烈可能是衝自己來的,此刻細想,又生出一層顧慮,自己壓根不知道沈烈昨天來過承平坊。
若是早知曉此事,他就會改日再動手。
畢竟沈烈昨日剛在武館附近出現,今日便橫屍家中,這般巧合,或許會讓人將兩件事聯繫起來,順藤摸瓜查到孫氏武館這邊。
他下意識地掃了眼周圍的弟子,見腥巳栽跓嶙h沈烈的死因,大多猜測是仇殺或是劫財,暫時沒人往武館這邊聯想,才稍稍鬆了口氣,但那份擔心並未完全散去。
旋即,楊景又輕輕搖了搖頭。
罷了,昨日動手,或許也是天意。
若是再拖上兩天,沈烈說不定會先對自己下手。
一位暗勁巔峯的高手若是鐵了心要算計,準備充分些,哪怕是用下毒、設陷阱之類的陰招,以自己如今的實力,縱然能應對,也難免會狼狽,甚至可能中招喫虧。
再大意一些,可能真要交代在沈烈手中。
想到這裏,楊景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厲色。
事已至此,再多顧慮也無用。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見招拆招便是。
他有足夠的自信,自己行事幹淨利落,沒留下任何痕跡。
與沈烈明面上並無深仇大恨,校場試的切磋也只是點到即止。
更何況,沒人知道他已將驚濤腿突破至暗勁,更沒人會相信他有能力如此輕易地擊殺沈烈。
這般想來,懷疑到自己頭上的可能性,終究是極小的。
前院的議論還在繼續,弟子們七嘴八舌地猜測着沈烈的死因。
沈烈在魚河縣也是頗有名聲的高手,如今突然死了,自然瞬間就成爲了腥瞬桊N飯後的熱聊話題、談資。
......
西城,豐樂坊
趙氏鏢局。
鏢局大門外的空地上,幾輛馬車正整裝待發。
車轅上插着一面杏黃色的旗子,上面繡着一個醒目的“趙”字,隨風獵獵作響。
趙玉曼一身利落的湖藍色勁裝,長髮用同色髮帶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正站在一輛馬車旁,彎腰仔細檢查着貨物的捆紮情況,麻繩勒得極緊,在木箱上繞了數圈,打結處還用木楔加固,確保路途顛簸也不會鬆動。
她伸手敲了敲木箱,聽着裏面傳來沉悶的迴響,確認無誤後,才直起身,從腰間取出一本牛皮賬簿,提筆在上面記錄下貨物的數量、規格與目的地,字跡清秀卻帶着幾分剛勁。
“路上小心,按既定路線走,遇山繞路,逢水搭橋,莫要貪快。”趙玉曼對着爲首的鏢頭叮囑道,聲音清亮。
“小姐放心!”
鏢頭抱拳應道,黝黑的臉上滿是篤定,“這趟活兒熟門熟路,保管萬無一失!”
趙玉曼微微點頭,目送着押鏢隊伍的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巷口。
她轉過身,邁步走進鏢局大堂。
大堂裏擺放着幾張八仙桌,牆角立着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槍劍戟,透着一股江湖氣息。
趙玉曼走到主位旁的茶桌前,拿起一個白瓷茶盞,提起桌上的銅壺,往盞中注滿了溫熱的茶水。
水汽嫋嫋升起,帶着淡淡的茶香,她正準備坐下,抿一口潤潤喉嚨。
就在這時,“噔噔噔”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急促而慌亂。
只見她的貼身侍女青禾,正手忙腳亂地從鏢局大門外衝進來,裙角被風吹得翻飛,臉上滿是慌張,連頭上的珠花歪了都顧不上扶。
趙玉曼看着青禾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放在桌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語氣中帶着幾分不滿:“慌什麼?看看你這副樣子,頭髮散了,珠花歪了,成何體統!”
“咱們是鏢局,走南闖北靠的就是沉穩二字,遇事慌里慌張,沒大沒小的,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她的聲音清亮,帶着訓斥的意味,“平日裏教你的規矩都忘了不成?”
青禾被訓得脖子一縮,連忙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絞着裙角,連呼吸都放輕了,方纔的慌張被懼意壓下去不少,小聲道:“是……是奴婢失態了。”
趙玉曼見她認錯,臉色稍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淡淡道:“說吧,什麼事值得你這樣急吼吼地跑進來?”
青禾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又浮現出驚惶之色,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顫抖:“小姐……出大事了!沈烈沈公子……他、他死了!”
“噗——”
趙玉曼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茶水猛地噴了出來,不偏不倚全灑在了青禾臉上。
微燙的茶水順着青禾的臉頰流下,幾縷被打溼的髮絲黏在額角,上面還沾着幾片細碎的茶葉。
青禾被燙得瑟縮了一下,卻不敢伸手去擦,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趙玉曼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厲聲呵斥道:“胡說八道什麼!”
“沈烈公子是什麼人物?暗勁巔峯的高手,破山武館的核心弟子,怎麼可能會死?”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怒意,“這話要是被沈公子聽到,覺得你是在咒他,你有多少個腦袋夠他擰的?讓他知道你就死了!”
她死死盯着青禾,顯然認定這是侍女胡亂編造的謠言,臉上怒意未消,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青禾被趙玉曼的怒視嚇得身子一顫,卻還是咬着牙,急聲解釋:“小姐,我知道這話要是被沈公子聽到,我就死定了!可……可現在是他死了呀!”
她看着趙玉曼依舊緊繃的臉,心裏越發慌張,生怕再被訓斥,連忙補充道:“奴婢真不是胡說八道,外面早就傳開了,安興坊那邊的街坊都在說呢,好多人都跑去看熱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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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破山武館
趙玉曼盯着青禾,見她臉色發白,眼神裏滿是急切與惶恐,不似作僞,原本緊繃的怒意漸漸褪去,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心頭湧上一絲不安。
青禾見狀,又急忙說道:“外面都說,沈公子昨晚在家被人殺了,死得可慘了……說他的腦袋都被兇手擰了下來,連、連腦漿子都被……被喝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青禾的聲音都在發顫,顯然是被這傳言嚇得不輕。
“不可能!”
趙玉曼還是無法相信,沈烈的實力她是知道的,尋常武者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但青禾說得有鼻子有眼,加上外面已然傳開,她心裏也不由得打了個突。
她來回踱了兩步,沉聲道:“來福!”
門外的護衛連忙應聲進來:“小姐有何吩咐?”
“你立刻去安興坊那邊打聽,看看沈烈沈公子是否出了什麼事,一有消息馬上回報!”趙玉曼語速極快地吩咐道,眼神銳利如刀。
“是!”
護衛不敢耽擱,轉身便快步離去。
打發走護衛,趙玉曼才轉頭看向青禾,臉色依舊嚴肅,語氣帶着嚴厲的警告:“你給我記着,若是打聽回來,沈公子安然無恙,你這胡亂傳謠、驚擾人心的罪過,看我怎麼收拾你!”
青禾縮了縮脖子,連忙低下頭:“是……奴婢知道了。”
心裏卻暗自祈叮M约郝牭降亩际钦娴模共皇桥巫派蛄宜溃皇桥伦约赫嬉虼耸芰P。
大堂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趙玉曼踱步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屋子裏來回迴盪,她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顯然,青禾帶來的消息,已在她心裏投下了一片陰影。
趙玉曼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思緒漸漸飄遠。
校場試上,沈烈被楊景擊敗。
自那以後,她對沈烈的評價沒來由低了幾分。
畢竟在她看來,沈烈無論如何也不能被楊景擊敗。
楊景突破暗勁纔多久?以前更被她拒絕,竟然擊敗了名傳魚河的沈烈。
這就像是你以前很看不上的前未婚夫,把他甩掉之後,發現他竟然比現在的未婚夫更優秀。
無論如何,校場試之後,趙玉曼心中對沈烈確實是有幾分不滿的。
加上沈烈之後一直在養傷,她雖仍會隔三差五去探望,卻不像從前那般頻繁,更多時候是派侍女送去些傷藥,略盡心意。
可即便如此,沈烈的實力,趙玉曼心裏是有數的。
暗勁巔峯的修爲,實戰也是出類拔萃,在魚河縣年輕一輩裏足以排進前列,便是在整個暗勁武者的圈子裏,也屬佼佼者,鮮有敵手。
而且她心裏清楚,沈烈的分量極重,絕非尋常武者可比。
趙氏鏢局這些年雖還算安穩,但內有旁支覬覦,外有其他鏢局虎視眈眈,若能將沈烈這等高手拉入陣營,無論是鏢局的整體實力,還是她自身在家族內部的話語權,都會得到極大的提升。
正因如此,她是打心底裏不希望沈烈出事的。
甚至就在前兩日,她還盤算着,等忙完這批往沂州的鏢貨,便親自去一趟破山武館,邀請養好了傷的沈烈到家裏喫頓飯。
想到這裏,趙玉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就算沈烈輸給了楊景,那也只是一時失手。
論真實戰力,自家父親,趙氏鏢局如今的第一高手,同樣是暗勁武者,卻未必是沈烈對手。
若是沈烈真答應來趙家喫飯,那場面定然要辦得隆重些。
她甚至都想好了,備上幾罈陳年的女兒紅,再邀上幾位有聲望的武行前輩作陪,既顯找猓材茏屔蛄颐嫔嫌泄狻�
這念頭纔在心裏盤桓了兩日,青禾就帶來了這樣的消息,實在讓她難以接受。
趙玉曼重新邁開腳步,踱步的頻率更快了些。
大堂裏的寂靜被她的腳步聲填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頭,沉甸甸的。
兩柱香的功夫後。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在鏢局門口停下。
緊接着,便是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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