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楊景走進武館時,院內格外安靜。
前院的青石板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器械整齊排列,只有幾個雜役弟子正在場邊忙碌。
兩人合力搬着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樁,準備放到前院靠近門牆的位置。
另一個則拿着抹布,仔細擦拭着立在一旁兵器架上的長槍,槍尖在晨光下閃着寒芒。
雜役弟子們看到楊景進來,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楊師兄早!”
“早。”
楊景微微點頭,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目光在前院掃過,現在尚早,還沒有其他弟子到來,接着便徑直往牆邊走去。
他將布包放下,活動了一下手腳。
脫掉上衣,隨手搭在布包上。
清晨的風帶着涼意掠過肌膚,他卻渾不在意,先做了套舒展的熱身。
手臂輪轉如環,腰身扭轉如弓,腿腳踢踏如樁,將筋骨活動開,每一寸肌肉都漸漸繃緊,透出流暢的線條。
熱身完畢,他沉腰立馬,擺出崩山拳的起勢。
雙拳緩緩抬起,內勁在經脈中流轉,比往日渾厚了數倍,彷彿奔騰的江河在體內湧動。
楊景凝神專注,刻意收斂着內勁的量,只使出與往日相當的力道,讓拳勢看起來與平常無異。
“喝!”
一聲低喝,他一拳打出,拳風破空,帶着沉猛的力道砸向空氣。
拳頭過處,氣流微微震顫,卻恰到好處地控制在適當的範疇內。
他一遍遍地演練着崩山拳的招式,從開山式到裂石式,再到崩天式,每一拳都中規中矩,卻在細微處不斷調整着內勁的輸出。
體內那股暴漲的暗勁如同不羈的野馬,起初還有些難以駕馭,偶爾會在招式轉換間泄露出一絲霸道,讓拳風陡然凌厲幾分。
但隨着一次次嘗試,楊景對這股暴漲力量的掌控越來越嫺熟,如同經驗豐富的騎手馴服烈馬,內勁的流轉愈發圓潤,拳勢也漸漸穩定下來,與往日表現別無二致。
他沒有練驚濤腿。
驚濤腿剛突破暗勁,身法的靈動與腿勁的銳利都遠勝從前,即便刻意收斂,那種由內而外的精進感也難以完全掩飾。
步伐的韻律、發力的節奏,都與明勁層次時有微妙的不同。
在事情平息之前,他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關注。
故而,楊景現在一門心思撲在崩山拳上。
這門拳法他早已練得頗爲嫺熟,如今內勁暴漲,正好藉此熟悉新的力量閾值,同時也能維持住如常的表象。
晨光漸漸升高,灑滿了整個前院。
楊景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的呼吸悠長平穩,拳勢卻愈發沉凝。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他的身體裏湧動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尋常暗勁武者,恐怕難敵自己三拳。
便是暗勁巔峯的高手,若沒有底牌,十招之內必敗。
楊景沉浸在崩山拳的韻律中,一招一式沉穩紮實,渾然不覺時間流逝。
隨着日頭漸高,武館的弟子們陸陸續續到來。
先是幾個住得近的弟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進武館大門,看到前院中央練拳的楊景,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接着是其他弟子三三兩兩結伴而來,目光掃過楊景時,都帶着幾分崇敬。
尤其在昨天楊景擊敗大師兄許洪後,在武館中的聲望一時間達到了最高點,遠超其他暗勁核心弟子。
前院漸漸熱鬧起來,器械碰撞的哐當聲,弟子們的呼喝聲此起彼伏,卻絲毫沒有干擾到楊景。
不少弟子練着自己的功夫,眼角餘光卻時不時瞟向他。
只見楊景拳風沉猛,氣息悠長,一套崩山拳打得行雲流水,氣勢之強,令人暗暗咋舌。
“楊師兄真是勤勉,”一個尚未入勁的普通弟子湊到好友耳邊低語,“換成是我,有他這本事,早就回鄉里蓋大宅院,娶十個八個媳婦享清福去了,哪還會天天這麼苦練?”
那弟子也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也難怪楊師兄能登上校場試榜,這股勁頭就不是咱們能比的……”
議論聲不大,卻隱約傳到楊景耳中,他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拳勢依舊沒有半分停頓。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楊景才緩緩收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周身騰起的白汽隨着呼吸散開。
他抬手抹了把額上的汗,走到牆邊,從布包裏拿出一個水壺。
擰開壺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甘冽的涼意順着喉嚨滑下,驅散了練拳後的燥熱。
楊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將水壺塞回布包,活動了一下肩膀。
體內的暗勁在方纔的演練中愈發服帖,咿D間已無太多滯澀之感。
他抬頭看了眼前院中的情形,弟子們大多都已到來,開始各自的晨練,他也便整了整衣襟,轉身準備繼續練拳,鞏固一下對新增力量的掌控。
楊景剛轉過身,準備回到前院中央,剛走了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陣略顯遲疑的腳步聲。
他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皮膚白皙、微胖圓臉的少年正拘謹地站在不遠處,雙手捏着衣角,眼神裏帶着幾分緊張,腳步挪挪閃閃,慢慢靠近自己。
這少年名叫江浩洋,是校場試結束後才拜入孫氏武館的新弟子,中等根骨,至今尚未入勁,平日裏在武館裏總是安安靜靜待在角落,不太起眼。
楊景對他有幾分印象,記得他練拳時雖不算出校瑓s格外認真,也能喫得了苦。
江浩洋見楊景看過來,身子明顯一僵,臉頰漲得微紅,深吸一口氣後,才快步走上前,對着楊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標準的抱拳禮,腰彎得很低,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緊張與忐忑:“楊……楊師兄,弟子江浩洋,想……想請師兄指點一下我的崩山拳,不知師兄是否有......有空?”
說這話時,他頭埋得更低了,眼睛盯着地面。
畢竟楊景如今是武館械茏又械牡谝蝗耍巧狭诵鲈嚢瘢蛉者B暗勁巔峯的大師兄許洪都敗在了他的手裏,尋常弟子哪敢輕易上前打擾。
楊景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少年,那副既渴望進步又怕添麻煩的模樣,讓他想起了剛穿越過來時的自己。
他微微點頭,嘴角噙着一絲溫和的笑意,聲音平穩:“可以,你打一套崩山拳我看看。”
“真……真的?”
江浩洋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驚喜,剛纔還緊繃的臉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謝……謝謝楊師兄!謝謝師兄!”
他連連鞠躬,臉上的拘謹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興奮,連忙後退幾步,走到空地上,深吸一口氣,調整着呼吸,準備在楊景面前演練崩山拳。
江浩洋站定在空地上,再次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着激動的心情。
他眼神一凝,擺出崩山拳的起勢,雙臂環抱如抱石,腰身下沉,倒有幾分架勢。
隨着一聲低喝,他開始演練起來。
只見他一拳打出,拳風雖弱,卻也有模有樣,只是發力時明顯帶着生澀。
肩膀過於僵硬,沒能與腰身形成聯動,導致力量散而不聚。
腳下步伐也有些虛浮,每一次落腳都少了幾分沉穩,尤其是在裂石式轉身時,身形晃了晃,險些失衡。
一套拳打下來,他額頭已見汗,呼吸也有些急促,顯然是耗費了不少力氣。
楊景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目光平靜地看着,偶爾微微點頭,偶爾眉頭輕蹙,將江浩洋拳術中的細節一一記在心裏。
這一幕很快吸引了周圍弟子的注意。
不少弟子都停下了動作。
大家都想看看楊景會如何點評,也想趁機看一看能不能學點東西。
江浩洋收勢時,臉頰通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楊景:“師、師兄,我練完了。”
楊景走上前,聲音清晰地說道:“整體架子還行,但毛病不少。第一,發拳時不要只靠手臂用力,要沉肩墜肘,讓力量從腰腹發出,通過脊背傳到拳鋒,你剛纔肩膀繃得太緊,力量淤在了胳膊上,打出去就是空的。”
他邊說邊示範,隨意打出一拳,看似輕鬆,卻帶着一股渾然天成的沉勁,讓周圍弟子都暗暗咋舌。
“第二,步伐要穩,步不穩則拳無力,你看你轉身的時候,重心太靠前了,腳下無根,遇到外力很容易被掀翻。”
楊景又指出一處,“還有這裏,收拳太快,剛勁未發盡就急於變招,等於白費力氣。”
他一口氣指出了三四處明顯的問題,每一處都點在要害上,說得條理清晰,簡單易懂。
江浩洋聽得極爲認真,眼睛瞪得圓圓的,時不時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根骨中等,天賦不算頂尖,但也不算差,在武館弟子中也屬於中上水準了,比楊景的根骨都要好得多。
此刻得楊景一點撥,他便大致明白了問題所在,心裏暗暗記下,想着回頭定要好好琢磨改正。
楊景見他領會得差不多,便不再多言:“回去多練,把這幾處改過來,再談其他。”
“是!多謝楊師兄指點!弟子記住了!”江浩洋再次深深鞠躬,臉上滿是感激,眼神比之前亮了許多,顯然受益匪湣�
楊景看着有些乖巧靦腆的江浩洋,略一沉吟,開口道:“往後我練拳間隙歇着的時候,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第95章 風波
江浩洋聞言,臉上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他連忙又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多謝楊師兄!那……那師弟以後就多有叨擾了!”
“無妨,以後在我面前,不用以弟子自居,我只是你師兄。”楊景說完,便示意他可以去自行練習了。
江浩洋連連點頭,又說了聲“謝師兄”,這才咧着嘴離開,腳步輕快,顯然心情極好。
楊景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隨即轉過身,朝着前院中央那片最寬敞的地方走去。
來到這處寬敞位置,他再次沉腰立馬,崩山拳的拳勢緩緩展開,內勁流轉愈發圓融,拳風沉凝,與方纔指點江浩洋時的隨意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哐噹一聲,武館半掩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一名外門弟子神色凝重地衝了進來,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臉上滿是驚色,還沒站穩便忍不住抬高了聲音,帶着幾分變調的急切:“出事了!出大事了!”
這聲呼喊瞬間打破了前院練拳的氛圍,所有弟子都停了下來,紛紛轉頭看向他,臉上滿是詫異。
不遠處,許洪正指導着一個師弟練拳,見這弟子如此失態,眉頭當即一皺,正要開口呵斥他擾亂秩序。
可聽到“出大事了”幾個字,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眼神中也湧上幾分好奇,目光望向那名弟子,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剛剛跑進來的弟子身上,連楊景也緩緩收了拳勢,目光平靜地看了過去。
那名弟子喘着粗氣,臉色凝重得像是蒙上了一層灰,他定了定神,壓低聲音卻又難掩驚駭地說道:“是……是沈烈!破山武館的沈烈!他死了!”
這話一出,前院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什麼?沈烈死了?”
“怎麼可能?他可是暗勁巔峯的高手啊!”
那弟子又急聲道:“千真萬確!我剛從安興坊那邊過來,聽街坊說的,沈烈昨晚被人殺死在家裏了!”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裏帶着幾分顫慄,“聽說……死得老慘了,整個人被大卸八塊,連腦漿子都被兇手給……給吸溜喫了……”
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卻足以讓在場的弟子們脊背發涼。
許洪眉頭緊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搖頭道:“不可能!沈烈的實力比我還強上一籌,尋常暗勁武者根本不是他對手,怎麼會被人殺得如此悽慘?難不成是化勁強者出手?”
趙文政也搖着頭,顯然不信。
齊芸雖未說話,眼中卻也寫滿了疑惑。
沈烈雖然在校場試上輸給了楊景,並不意味着他弱,只能說他倒黴。
破山武館沈烈的強橫在魚河縣年輕一輩裏也是出了名的,哪能這麼輕易就死了?
可那弟子說得愈發詳細,連沈烈家的位置、現場被發現的經過都描述得有鼻子有眼,不似編造。
許洪幾人的臉色漸漸變了,從最初的懷疑,慢慢染上了凝重,難道沈烈真的出事了?
人羣中,楊景聽着那離譜的描述,嘴角忍不住幾不可察地一抽。
這絕對是謠言。
他明明只是一拳打碎了沈烈的頭顱,雖說場面血腥,卻哪至於大卸八塊?更別提什麼“吸溜喫腦漿”,天底下哪有這麼噁心的兇手?
心裏吐槽歸吐槽,楊景臉上卻適時地露出驚訝之色,眉頭微蹙,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震驚,與周圍的弟子們並無二致。
就在這時,又有兩名弟子從武館大門外匆匆走進來,臉上同樣帶着驚色,一進門便嚷嚷起來:“你們聽說了嗎?破山武館的沈烈死了!昨晚在家被人殺了!”
“聽說死得可慘了!”
接連幾人帶來同樣的消息,細節雖有出入,核心卻一致,那就是沈烈確實死了。
前院的議論聲瞬間放大了數倍。
所有弟子都被這個消息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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