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楊景躬身行禮:“謝師父指點。”
孫庸嗯了一聲,旋即邁步走向許洪、齊芸的方向。
楊景則轉身繼續練功,拳影翻飛間,汗水順着下頜線滴落,砸在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眼神卻亮得驚人。
另一邊。
孫庸在又指點了幾名弟子後,最後走到林越面前時,臉色已沉了下來。
林越剛把一套拳打至一半,見師父過來,急忙收勢,卻因心神不寧,收招時險些岔了氣,身子微微一晃。
“停。”孫庸的聲音帶着幾分嚴厲,“你這練的是什麼?拳不成拳,勁不成勁!”他指着木樁上的凹痕,“勁力雜亂,不能集中,你這段時日怎麼練的?竟然不進反退?”
林越咬着脣,心裏委屈得厲害。
他想說自己是爲了孫凝香才拒了蕭家,想說自己心裏亂是因爲惦記武館的將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悶悶的一句:“弟子知錯。”
“知錯?我看你根本不知錯!”孫庸的聲音高了幾分,“你根骨是館裏最好的,很有希望突破化勁,甚至走得更高,可你看看現在,心思飄忽,雜念叢生!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這般懈怠,最後害的還是你自己!”
他看着林越有些恨鐵不成鋼,指着不遠處的楊景道:“你看看楊景,他根骨不如你,卻比你刻苦十倍。突破暗勁後非但沒有鬆懈,反而比以前更拼。照他這般練下去,未必不能成氣候。你呢?仗着根骨好就敢偷懶?”
林越順着師父的目光看向楊景,見他正一拳拳砸在木樁上,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汗水浸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結實的線條。
一股莫名的火氣突然竄上心頭,他覺得師父是不是故意拿楊景壓他?可師父哪裏知道,他爲了凝香師姐,爲了武館,做出了多麼大的犧牲?他可是拒了成爲蕭家女婿的機會啊!
“弟子……弟子會改的。”林越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拳頭卻在袖中悄悄攥緊。
“嗯,繼續練吧。”孫庸沉聲道。
林越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與惱火,重新沉腰立馬,擺出崩山拳的起手式。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蕭家的拉攏,不去琢磨孫凝香的態度,只將注意力集中在拳路與內勁的流轉上。
一拳打出,內勁雖不如往日流暢,卻比剛纔沉穩了許多。
再一式“山崩”,腰腹發力,拳鋒帶起的勁風掃過地面,捲起幾片落葉,總算有了幾分往日的氣勢。
孫庸站在一旁靜靜看着,見他漸漸收斂起心神,招式也恢復了幾分章法,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微微點了點頭。
整個孫氏武館,論根骨資質,林越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孫庸對他寄予了極大的期望,甚至早已在心裏盤算着,等林越再進一步,便正式給林越挑明,將凝香許配給他。
既是對林越的認可,也是爲武館的將來打算,有林越這樣的弟子繼承衣悖瑢O氏武館才能在魚河縣站穩腳跟。
正因如此,他見不得林越懈怠。
此刻見林越知錯能改,重新專注起來,孫庸心中的火氣也消了大半,暗自鬆了口氣。
前院中,另一處地方。
楊景對這邊的動靜渾然不覺。
他正沉浸在拳路之中,將孫庸剛纔的指點一點點融入招式。
每一拳打出,都在感受暗勁的細微變化,時而凝於拳面,時而透於指尖,力求讓勁力收發隨心。
二十多天後的校場試如同一座大山壓在心頭,卻也化作了最強勁的動力。
他知道自己根基雖穩,但時日尚短,必須爭分奪秒地打磨實力,哪怕只是多一分精進,也能在校場上多一分勝算。
孫庸繼續在前院各處踱步,時而出言指點幾句,只是路過林越身邊時,腳步稍作停留,眼中的期許又深了幾分。
.......
暮色四合,楊景走出武館大門,揹着舊布包往通義坊走去。
晚風帶着幾分涼意,吹得街邊的燈粨u晃不定,他心裏盤算着接家人進城的事。
鄉下如今是越來越亂了,前幾日聽人說,城外十里坡出現了一夥悍匪,連路過的商隊都敢搶,尋常農戶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他現在已是暗勁武者,有能力護着家人,沒道理再讓他們留在鄉下擔驚受怕。
“通義坊這院子雖小,擠一擠也能住下,不過也沒必要擠,也不方便我練武。到時候可以在附近租個便是。”楊景暗自思忖,“如今這世道,買房不如租房,誰知道往後會亂成什麼樣。”
正想着,已到了自家院門前。
藉着朦朧的月光,他見院門口站着三四個人,穿着體面的綢緞衣裳,腰間還佩着玉佩,不像是幫派分子,卻也透着一股生人氣息。
楊景腳步一頓,眉頭微皺,難道又是哪個不開眼的來找麻煩?他暗自咂鸢祫牛彶阶吡诉^去。
“這位可是楊景楊公子?”爲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面容和善,眼神卻帶着幾分精明,見楊景走近,連忙拱手笑道,“在下王家王偉傑,族中行二,王家家主是我胞兄,冒昧前來,是想請楊公子加入我王家,擔任客卿一職。”
旁邊一人補充道:“我王家雖非六大家族,卻也在城內頗有產業,財力雄厚,想請楊公子屈就。”
楊景瞭然,原來是來邀他掛職的。
他搖了搖頭:“多謝王二老爺厚愛,只是在下已經答應了別家,怕是要辜負好意了。”
王二老爺臉上的笑容不變,又道:“楊公子不再考慮考慮?我王家開出的條件,未必會比別家差。不妨先聽聽?”
“不必了。”楊景擺了擺手,語氣堅定,“既然已經應了人,便不會再改。聽了貴府的條件,反倒讓我爲難,徒增煩擾。”
他性子向來如此,決定的事便不會輕易動搖。
更何況劉家醫館待他不薄,劉茂林更是以障啻麤]理由見異思遷。
王二老爺見他態度堅決,知道再勸也無用,只好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擾楊公子了。若是日後有變動,我王家的大門隨時爲公子敞開。”
說罷,搖了搖頭,帶着手下惋惜地離開了。
楊景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打開院門走了進去。
他靠在門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來突破暗勁的消息,確實已經傳開了,連內城的家族都找上了門。
......
趙氏鏢局,後院一處房間裏。
燭火搖曳,映得賬本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趙玉曼正低頭覈對着最近的鏢銀賬目,指尖劃過一行行數字,神情專注。
青禾在一旁沏了杯熱茶,剛要遞過去,房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了。
趙玉曼聞聲抬頭,見是哥哥趙峯大步走了進來,他臉上帶着少見的喜色,連平日裏沉穩的步伐都顯得有些急切。
青禾連忙行了一禮,“見過鏢頭。”
趙峯是趙家大少爺,但他很少讓人喚他少爺,而是稱呼他鏢頭。
“哥?這麼晚了有事?”趙玉曼放下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趙峯沒顧上坐下,開門見山便問:“曼曼,前陣子劉家醫館的劉茂林,是不是給你介紹過一個叫楊景的武者?”
趙玉曼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道:“是有這麼回事,怎麼了?”
“他突破暗勁了!”趙峯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像一顆炸雷在房間裏炸開。
“哐當——”
趙玉曼手中的毛筆猛地掉在賬本上,墨汁瞬間暈開一個黑團。
她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椅子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暗……暗勁?哥,你弄錯了吧?他只是一個下等根骨啊。”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這怎麼可能?
第45章 藥補
房間中。
趙峯仍在手舞足蹈的亢奮着。
趙玉曼和青禾則是都瞪大了眼睛。
不過短短數日,那個她印象中不過才下等根骨的明勁武者,竟已跨過了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逾越的門檻?
趙玉曼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着太陽穴,耳邊趙峯興奮的話語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暗勁”兩個字在反覆迴響。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桌沿,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才勉強沒讓自己從椅子上滑下去。
趙峯還在興沖沖地說着:“咱們鏢局目前只有一位暗勁大鏢頭坐鎮,要是能請他來當大鏢頭,往後走鏢的安全程度都能提升起碼三成,而且劉茂林既然來問你對他的看法,可見此人應該是滿意你的,到時候再結個親,咱們鏢局可就多一個暗勁高手做女婿了,這可就是自家人了,比客卿靠譜多了……”
可看着妹妹煞白的臉色和失神的模樣,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有些擔憂地問:“曼曼,你怎麼了?”
趙玉曼這纔像是猛地從夢魘中驚醒,深吸一口氣,卻沒能平復胸腔裏翻湧的驚濤駭浪,她望着桌上暈開的墨團,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哥,你別抱什麼希望了。”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比剛纔穩了些,“之前劉茂林確實跟我提過他,不過,我……我明確拒絕了。”
“拒絕了?”趙峯猛地愣住,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眉頭擰成了疙瘩,“好好的,爲什麼要拒絕?”
趙玉曼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賬本邊緣,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我看他根骨只是下等,覺得潛力有限,就算成了武者,也難有大出息,對咱們鏢局的生意幫襯不大……”
她當時怎麼會想到,一個被她判定爲“潛力耗盡”的下等根骨,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破入暗勁?
趙峯聽完,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裏滿是惋惜與無奈。
他揹着手在屋裏踱了兩步,眉頭緊鎖:“你呀……”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暗勁高手心高氣傲,尤其像楊景這般年紀輕輕便突破的,更是有着自己的傲氣。
當初被人輕視拒絕,如今趙家再上門拉攏,對方怎麼可能輕易應允?
“罷了,”趙峯停下腳步,語氣裏帶着幾分頹然,“看來這事兒是難了。天才多傲骨,他既已被你拒過,怕是再難請到了。”
燭火映着兄妹倆沉默的身影,房間裏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趙玉曼看着賬本上那團刺目的墨漬,只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着,悶得發慌。
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看走眼的一天,而且錯得這麼離譜。
苦澀,懊悔,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在她心頭交織着,久久不散。
趙玉曼指尖攥着賬本邊角,指節泛白,強壓下心頭的懊悔,抬眼看向趙峯時,語氣已穩了許多:“哥,你也別太惋惜。我最近認識了一位暗勁高手,是‘破山武館’的核心弟子沈烈。論潛力,他可是中等偏上根骨,年紀輕輕就已經踏足暗勁,論實力,一手‘裂石掌’已練得爐火純青,比起楊景,強了不知多少。”
趙峯聞言一愣,隨即眉頭舒展了些:“破山武館的沈烈?倒是聽過這名字,據說十九歲入暗勁,如今才二十多歲,已是武館裏最被看好的弟子。”他打量着妹妹,“你怎麼認識他的?”
“前幾日朋友組的宴會上見過一面,”趙玉曼避開哥哥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着心虛,“他……對我似乎有些意思,主動搭了幾句話。”
其實不過是對方隨口問了句她鏢局的生意,她卻刻意放大了這份“興趣”。
趙峯點點頭,顯然對沈烈的名聲頗爲認可:“既是青年才俊,倒要見見。什麼時候約出來喫頓便飯?”
“他最近忙着準備校場試,說是要爭個官身,沒空應酬。”趙玉曼順着話頭往下編,心裏卻在打鼓,“不過他說了,校場試十拿九穩。等他考完,我再約他出來,到時候正式介紹給哥認識。”
她算準了校場試還有大半月,這大半個月足夠她想辦法拉近和沈烈的關係。
哪怕現在還不熟,只要沈烈對她有那麼一絲好感,她就有把握讓對方點頭。
到時候帶着一位有官身的暗勁高手站在哥哥面前,誰還會記得那個被她錯過的楊景?
趙峯沒察覺妹妹的心思,只覺得這樁事有了轉圜,臉上露出笑意:“也好,等他校場試奪了名次,有了官身,不過他雖然是暗勁高手,但你也需叮囑他不可大意,往年在校場試上折戟的暗勁高手不在少數。”
“嗯。”趙玉曼連忙點了點頭,“好的,哥,我會跟他說的。”
趙峯輕嗯一聲,低聲道:“你也抓緊些,別又像上次那樣……”話說到一半嚥了回去,卻已足夠讓趙玉曼臉上發燙。
“哥放心,這次我心裏有數。”趙玉曼垂下眼,小聲說道。
......
窪子鄉,寧家。
八月的日頭毒辣得很,連書房裏的空氣都帶着燥熱。
寧學志正伏在案前,覈對着今年的田租賬本,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剛用帕子擦過,又冒了出來。
“咚、咚、咚。”書房門被敲響。
“進來。”寧學志頭也沒抬,筆尖在賬本上劃過。
管家李忠推門而入,身後跟着個穿着粗布短褂的小廝,正是二少爺寧文博的貼身跟班。
那小廝臉上帶着幾分慌亂,站在門口侷促地搓着手。
“老爺,”李忠躬身道,“小的有要事稟報。”
寧學志放下筆,抬眼看向那小廝:“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小廝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道:“老爺,是……是城裏傳來的消息,那個楊景……楊景他突破暗勁了!現在城裏各個武館都傳遍了,說是孫氏武館的新晉暗勁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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