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房間倒挺寬敞,陳設簡單,林越正站在屋子中央,緩緩地打着一套基礎拳架。
他比三個月前精神了許多,臉色依舊帶着幾分病容,但動作已比先前靈便了許多,只是出拳時仍能看出一絲凝滯,顯然還不敢用力。
聽到動靜,林越收勢轉身,看到趙文政,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道:“三師兄來了。”
“看你這氣色,恢復得不錯啊。”趙文政將手裏提着的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裏面是剛買的兩斤蜜餞,“給你帶了點零嘴,解解悶。”
林越笑了笑,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裏。
含着蜜餞,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聲音裏帶着一絲落寞:“現在啊,也就三師兄還常來看看我。除了師父,館裏其他人,怕是早把我忘了。”
他手裏捏着蜜餞,輕輕嘆了口氣:“以前我們之間多好,我跟大師兄、齊芸師姐,還有三師兄你,幾乎天天在一起練拳、喝酒。可自從我受了重傷,大師兄和齊師姐只剛開始來過兩次,後來......”
趙文政端起茶杯,呷了口水道:“你也別往心裏去,現在武館裏事情多,大家一時顧不上。”
林越抬眼,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道:“武館能有什麼事?”
趙文政放下茶杯,似笑非笑道:“新人倒是沒有,不過舊人出了大風頭。師弟你怕是還不知道,楊景師弟昨日干了件天大的事,單槍匹馬殺了飛馬盜大當家厲千雄,還聯手河幫剿滅了整個飛馬盜!”
他加重了語氣:“現在整個魚河縣誰不知道楊景師弟的名字?縣尊大人今晚都在府裏設宴,給他慶功呢。估摸着這時候,楊景師弟正喝着玉液瓊漿,看着歌姬跳舞,滋潤得很。”
“什麼?”林越手裏的蜜餞啪嗒掉在桌上,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楊景?他能殺了厲千雄?還滅了飛馬盜?”
飛馬盜大當家厲千雄的兇名,他是知道的,暗勁巔峯裏的頂尖存在,便是受傷前的自己,對上他也不是對手。
楊景不過僥倖通過了校場試,怎麼可能有這等實力?
可趙文政的語氣不似玩笑,林越心中一沉。
不管信不信,楊景能讓縣尊設宴,足以說明其地位已非昔日可比。
不知不覺間,那個曾不被他放在眼中的傢伙,竟已走到了他前面。
“他……他怎麼會這麼強?”林越喃喃自語,手指緊緊攥着桌沿,指節泛白。
趙文政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濃濃的羨慕:“誰知道呢?或許是時來咿D吧。現在師父對他看重得很,每日都親自指點很長時間,聽說還把一塊異獸閣的令牌給了他,每月能領不少上等異獸肉補氣血。”
他咂了咂嘴:“我趙家雖有些資財,可上等異獸肉也不是天天能喫上的,楊師弟這待遇,嘖嘖……”
林越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像罩上了一層寒霜。
異獸閣令牌?
那令牌師父當初可是親手交給他的,說他是武館未來的希望,要用最好的資源栽培。
後來他重傷臥牀,師父說暫時用不上,便收了回去……原來,是給了楊景?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與憤怒湧上心頭,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趙文政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道:“不光如此,聽大師兄說,師父好像還打算收楊景做關門弟子。將來師父退了,這武館的衣悖率蔷偷脗鹘o楊景了。”
他頓了頓,看向林越,感慨道:“說起來,凝香師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師父如此看重楊景,還要收他爲關門弟子,日後將武館交給他,估計啊……也會把凝香師妹許配給他。”
“不可能!”
林越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噹作響。
他臉色鐵青,雙眼泛紅,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渾身都在發抖。
關門弟子?
武館衣悖�
凝香師姐?
這些本該是他的!
他是上等根骨,是師父最疼愛的弟子!
武館的資源、師父的期許、甚至凝香師姐的青睞,都該是他的!
可現在,這一切都要被楊景奪走了?!
師父怎麼能這樣對他?!
他爲武館拼命,爲師父爭光,到頭來卻落得這般下場?
連異獸閣令牌都被收回,給了楊景?
“師父……他怎麼能……”林越的聲音嘶啞,帶着濃濃的怨憤與不甘,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
趙文政看着他失態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隨即又換上一副擔憂的神色:“師弟,你別激動,小心傷了身子……以你的根骨天賦,等傷勢痊癒之後,回到武館,師父最重視的肯定還是你。”
可他心裏清楚,這些話,已像毒刺一樣,扎進了林越的心裏。
趙文政看着林越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得意。
他自小在趙家這等大族中耳濡目染,見慣了家族內部的勾心鬥角、挑撥利用,這些手段於他而言,早已是信手拈來。
尤其是林越,空有上等根骨,性子卻既自負又狹隘,平日裏在武館順風順水,沒經歷過多少挫折,社會經驗湹煤堋�
對付這樣的人,根本無需多複雜的手段,只需輕輕撩撥,便能勾起他心底的妒火與不滿。
“師弟,喝點水緩緩吧。”趙文政拿起茶壺,給林越倒了杯溫水,遞了過去。
林越一把奪過茶杯,卻看也未看,猛地揚手擲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瓷杯碎裂,溫水濺溼了地面,也濺到了趙文政的袍角。
趙文政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暗自嗤笑。
老天爺真是喜歡開玩笑,這般喜怒形於色的蠢貨,竟然也能有上等根骨?也配得上“武館天才”的名頭?
這般無腦蠢笨性子,早晚要栽大跟頭!
“林師弟,你先冷靜些。”他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傷,別的事都急不來。等你傷好了回武館,憑你的天賦,師父眼裏最看重的,還能有別人?”
說罷,他起身道:“我還有些事,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改日再來看你。”
林越悶着頭,沒應聲,顯然還沉浸在怒火中。
趙文政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出了濟世醫館,夜色已黑,街道上的積雪反射着月光,泛着冷冽的光。
趙文政走在雪地上,腳步輕快,心中卻在盤算着方纔的成果。
“林越這顆釘子,算是埋穩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他傷愈回館,少不得要跟楊景鬧些動靜。”
一想到楊景如今的風頭,剿滅飛馬盜、得縣尊宴請、受師父親自指點,還要收他爲關門弟子,甚至連齊芸看他的眼神都漸漸變了,趙文政心中的嫉妒便如野草般瘋長。
他自忖天賦不輸楊景,出身更是遠超對方,憑什麼楊景能一步登天?
尤其是齊芸……那個他暗中傾慕多年的女子,如今卻對楊景另眼相看,這讓他如何能忍?
“楊景啊楊景,你別得意得太早。”
趙文政捏了捏拳頭,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有林越給你添堵,處處針對,我倒要看看,你還能風光多久。”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這步棋走得妙,既不用親自動手,又能給楊景製造麻煩,自己簡直是文武雙全。
這般算計得逞的快感,讓他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
濟世醫館。
房間裏,林越死死盯着桌上那包蜜餞,胸口的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方纔趙文政的話,像一把把尖刀,反覆剜着他的心。
對楊景的憤怒,憑什麼那個根骨下等的傢伙能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對師父的憤怒,自己爲武館拼死拼活,受傷後卻被棄如敝履,轉頭去栽培別人?
甚至對整個孫氏武館的憤怒,那些曾經圍着他轉的師弟、敬畏他的雜役,如今怕是都跑去追捧楊景了吧?
“好,好一個師父!好一個孫氏武館!”
林越咬牙切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心裏恨恨的湧出諸多念頭。
師父果然靠不住!
見自己受了傷,便覺得自己潛力盡失,轉頭就把資源、重視都給了楊景。
這是把他當成沒用的棄子了啊!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林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等我傷好,便正式脫離孫氏武館!憑我上等根骨的天賦,還怕沒有勢力爭搶?”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胸中的鬱氣也散了些。
以他的天賦,放眼整個魚河縣,都是鳳毛麟角。
到時候找個比孫氏武館更強的靠山,突破化勁的希望更大!
等他成了化勁強者,再回來看那老傢伙後悔的模樣!
還有楊景,到時候定要讓他知道,誰纔是真正的天才!
凝香師姐……也只能是他的!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蕭家給他拋出的橄欖枝。
當初蕭家曾不止一次向他提過,甚至在他養傷期間還派人來找過他,說只要他肯迎娶蕭家小姐,便能得到蕭家的全力支持,不僅有喫不完的異獸肉、用不盡的上等藥材,甚至還能請蕭家的化勁強者每日親自指點武道。
那時他心裏念着孫凝香,又想着要繼承孫氏武館的衣悖阃窬芰耍@一度令他惋惜不已!
如今想來,竟真是錯過了一步好棋。
“蕭家……”林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可是魚河縣六大家族之一,財雄勢厚,若能得到他們的支持,我的傷勢不僅能好的更快,日後的前程也更光明,突破化勁的希望也更大!”
他用力攥緊拳頭,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要去告訴蕭家,這門親事,他應了!
有了蕭家做靠山,何愁不能迅速東山再起?
到時候,定要讓所有輕視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房間裏,藥味與怒火交織,映着林越那張因嫉妒與不甘而扭曲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
內城。
戌時的梆子聲剛過,楊景從縣府大門走出。
晚風帶着雪後的寒意撲面而來,他身上帶着淡淡的酒氣,卻只是微醺,席間縣尊與幾位內城家族族長、家主輪番敬酒,他推不過,只溩昧藥妆�
內勁在經脈中悄然咿D片刻,那點酒意便消散無蹤。
他向來不好飲酒,今晚更是想着回去還要練武,自始至終都剋制着,未曾貪杯。
縣府的宴席確實豐盛,水晶燈下,各色菜餚琳琅滿目,尤其是那幾盆異獸肉,肉質細膩,隱隱泛着靈光,顯然是品質極高的珍品。
楊景沒心思應付那些虛禮寒暄,大半精力都放在了喫飯上,大塊的異獸肉下肚,暖意從胃裏蔓延至四肢百骸,大冷天裏竟喫得渾身冒熱汗,內勁都彷彿活躍了幾分。
走在內城中,街道乾淨整潔,每隔不遠便有兵士執戟巡邏,甲冑上的寒芒在燈幌麻W閃爍爍。
可剛踏出內城城門,景象便驟然一變。
積雪覆蓋的路邊,偶爾能看到蜷縮着的流民,有的已經凍得僵硬,有的則裹着破爛的草蓆,在牆角瑟瑟發抖,氣息微弱。
楊景放緩腳步,目光掃過其中那些老幼流民,指尖微動,幾枚沉甸甸的大錢便悄無聲息地彈入她們懷中。
錢不多,卻能讓她們買個熱饅頭,撐過這寒夜。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
另一邊,濟世醫館的前堂還亮着一盞油燈。
林越披着件厚棉袍,對館主張峒道:“張館主,我出去散散步,透透氣。”
張峒正在整理藥箱,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雖仍帶病容,精神卻好了些,便叮囑道:“外面天寒,早些回來歇息,別凍着了。”
“知道了。”林越應了一聲,轉身推門而出。
剛走出醫館,冷冽的風便灌進領口,他卻渾不在意,腳步匆匆地朝着內城方向走去。
傍晚趙文政走後,他心裏猶豫良久,又特意去了趟相隔不遠的孫氏醫館,找外面街道上做着清掃的雜役弟子打聽了一番,武館裏的情況,果然如趙文政所說,楊景風頭無兩,師父更是青睞有加。
那一刻,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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