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燕朔雪渾身劇震,猛地扭過頭,杏眼圓睜,死死望向洞口。
火光躍動中,一道身影緩緩從山洞內的陰影裏走出。
來人身上只披着陳舊的內甲,肩膀處纏着被血浸透又幹涸發黑的布條,明顯帶着不輕的傷。
他比記憶中清瘦了許多,臉頰凹陷,鬍子拉碴,頭髮也有些散亂,乍一看去,與尋常落魄的邊軍潰兵無異,哪裏還有半分昔日北境大將軍燕橫的凜然神采。
然而,燕朔雪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爹——!”
所有的擔憂、恐懼、委屈、跋涉千里的艱辛,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燕朔雪再也抑制不住,帶着哭腔大喊一聲,撞進燕橫的懷裏,雙手死死環住父親的腰,眼淚奪眶而出,瞬間打溼了父親染血的衣襟。
燕橫被女兒撞得微微一晃,受傷的肩膀傳來刺痛,他卻恍若未覺,只是伸出未受傷的手臂,用力地回抱住女兒。
坐在外面山洞的將士們也都被這感人一幕帶動,他們自然知道將軍家裏是有女兒的,卻不曾想這丫頭居然能從京城不遠萬里來到北境,而且還能精準地找到這裏,簡直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忍不住交頭接耳。
燕朔雪仰起頭,淚眼模糊地望着父親近在咫尺卻消瘦許多的臉龐,聲音哽咽:
“爹……你真的沒事……太好了!女兒……女兒一直以爲你真的……”
後面的話被洶湧的淚水堵在喉嚨裏,化作更用力的擁抱,她生怕一鬆手,眼前的身影就會像夢中無數次那樣消散。
燕橫被女兒撞得傷口生疼,心裏卻暖得一塌糊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裏也泛起溼意,聲音沙啞卻帶着難以置信:
“我的小祖宗啊!你……你到底是怎麼找到這鬼地方來的?剛纔來報,說你在澗口喊我,我還不信!硬是讓他們貓着看了又看,確認了又確認!
先不說你這丫頭是怎麼一個人從京城千里迢迢跑到這北境來的……你又是怎麼找到這鷹嘴澗的啊?你們是怎麼摸到這兒,還一口咬定我就在裏面的?”
見到父親真真切切地活着,燕朔雪多日來壓在心頭的大石轟然落地。
她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把臉,這纔想起身後還有一大羣人看着呢,趕忙介紹道:
“爹!我能一路北上,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多虧了我的師父、恩人,還有這些牧區的朋友們!”
燕橫一聽這“師父”、“恩人”“朋友”的稱呼,再掃過眼前這一羣風塵僕僕的漢子,心裏立刻明白,自家這寶貝閨女這一路上的經歷,恐怕比戲文裏唱的還要精彩。
他當即收斂激動,挺直了因受傷而微佝的脊背,儘管衣衫襤褸,那股沙場統帥的威嚴氣度卻瞬間迴歸。
他朝着洞口腥肃嵵氐乇笆郑�
“燕某落魄於此,竟不知小女千里尋來,想必這一路上沒少給諸位添麻煩。諸位對小女的援手之恩、護送之情,燕橫在此,先行謝過!”說罷,竟是微微躬身。
燕朔雪趕緊扶起父親介紹:
“這位是風大哥!這一路上,好幾次都是他救了我,要不是他,我根本到不了北境!”
衛凌風上前一步,對着燕橫笑着拱了拱手:
“燕將軍言重了。不過路見不平罷了。看到將軍安然無恙,便是最好的結果。”
燕朔雪又連忙引向老山羊,語氣敬重:
“這位是我北上途中拜的兵法師父!他教了我好多戰場上實實在在的東西!師父……您的名諱,可以告知我父親嗎?”她看向老山羊,眼神帶着請示。
老山羊哈哈一笑,捋了捋山羊鬍子,雖一身牧民打扮,此刻卻自有一股草原梟雄的豪邁氣概。
他朝着燕橫抱拳:
“燕帥!沒想到老子這輩子,還有機會跟你在這山溝溝裏碰面!只是初次相逢,模樣狼狽了點!要是擱在幾十年前,老子還能在馬上跟你痛痛快快打一場!可惜嘍,如今老啦,只能教教你家這倔丫頭片子了!”
燕橫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老山羊,雖未着甲冑,但那站姿、那眼神、那撲面而來的沙場悍氣,絕非尋常牧民。
“看老先生氣度,必是行伍前輩。恕燕某眼拙,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老山羊咧嘴一笑:
“阿勒坦·蘇赫。”
聽到這個名字,不只是燕橫,在場的那些將士也都嚇了一跳,畢竟在這裏戍邊,誰沒聽說過這位北境傳說的名字。
“開玩笑吧?那個蘇赫?”
“獠牙將軍?!不會吧就這個老頭?”
“能帶着元帥的女兒找到這裏,那肯定不會錯了!要不然還有誰有這能耐,我的天他竟然是燕朔雪的師父?!”
燕橫渾身一震,下意識地上前半步,語氣充滿了驚喜與敬意:
“阿勒坦·蘇赫?!您……您就是當年叱吒草原,讓北戎王庭頭疼不已的‘獠牙將軍’蘇赫老英雄?!燕某久仰大名!只聽聞前輩多年前便已……沒想到,前輩竟尚在人間!小女何德何能,竟有幸能拜在您的門下!”
老山羊擺擺手:
“什麼獠牙不獠牙的,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就是個放羊的老頭子!燕帥不必如此客氣。說來也是緣分,是風小子和這丫頭先救了我的牧場和族人,我老頭子欠他們天大的人情。
再者嘛……這丫頭片子,脾氣是倔,心腸卻正,肯學肯喫苦,心裏裝着牧民百姓,是個好苗子!老子這點打仗趕羊的野路子,教給她,不虧!就當給草原種顆好種子!”
燕橫聞言,心中感慨萬千,他看了看女兒明顯成熟堅毅了許多的面龐:
“原來如此……前輩高義,風少俠恩情,諸位牧區兄弟的鼎力相助,燕橫銘記於心!是我燕某連累小女,也牽連諸位了!此地簡陋,無酒無肉,怠慢諸位了。快請進來,坐下說話!”
這時候,衛凌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衝着燕橫提醒道:
“燕將軍!我猜大家躲在這山溝裏,糧草接濟肯定不容易,所以來之前特意備了些乾糧和酒水,那些馬的馬背上都掛滿了。您要是信得過,可以先分給弟兄們墊墊肚子。”
說着又從懷裏掏出幾個油紙包和瓷瓶:
“哦對了,我還從城裏藥鋪包圓了些上好的金瘡藥,受傷沒好的兄弟也能用上。”
周圍或坐或臥、原本強打精神休息的兵丁們一聽“乾糧”和“水”,眼睛唰地都亮了起來,紛紛掙扎着坐直了身體,喉頭不自覺地滾動着。
父女劫後重逢的一幕固然感人,但此刻最實在、最打動人的,莫過於填飽咕咕叫的肚子!
這段時間東躲西藏,只能輪流派少量人手出去打獵,在這鳥不拉屎的鷹嘴澗,獵物少得可憐,所以雖然不乏神箭手,卻也是喫了上頓沒下頓,個個面有菜色。
燕橫看着衛凌風拿出的東西,又看看周圍部下眼中驟然燃起的希望,心中感慨,朗聲笑道:
“風少俠何止是救了我這不懂事的丫頭,簡直是雪中送炭,救了我們這些弟兄啊!”
他轉頭對趙雄吩咐:
“趙雄!去,把風少俠帶來的喫食檢查一下,沒問題就立刻分給大家!”
“是!大將軍!”趙雄洪亮應聲,臉上也露出喜色。
山洞裏瞬間躁動起來,疲憊的士兵們臉上有了光彩,低聲交談着,氣氛活絡了不少。
衛凌風、燕朔雪、老山羊等人則跟着燕橫,走進了山洞深處一個相對乾燥些的小洞穴裏坐下。
剛坐定,衛凌風便又掏出個小巧的玉瓶,遞向燕橫:
“燕將軍,您肩上這傷,拖了這麼久不見好,恐怕不只是皮肉傷,還中了毒吧?這幾瓶是驅毒散瘀的丹藥,藥性溫和,正對症,您也試試。”
燕橫有些意外地接過玉瓶,拔開塞子輕輕一嗅,一股清冽藥香沁入肺腑,顯然是難得的上品。
他抬頭看向衛凌風,心中驚詫更甚,正想說“你這小子心思也太細了,準備得如此周全”,話還沒出口——
衛凌風已經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搶先問道:
“所以,咱們是不是得抓緊時間,商量商量怎麼對付軍營裏那個趁機奪權的韓斷了?”
燕橫:“???”
這位歷經沙場見慣風浪的北境大將軍,此刻也被衛凌風這接連不斷、彷彿能未卜先知般的舉動給整懵了。
他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俊朗的年輕人,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這小子……是能掐會算的神仙不成?怎麼什麼事你都好像提前知道了?”
一旁正小心幫父親查看傷處的燕朔雪,聽到父親這和自己當初如出一轍的震驚疑問,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連忙捂住嘴,小麥色的臉頰飛起紅暈,眉眼彎彎,偷瞄了衛凌風一眼,那眼神裏分明寫着:看吧,不止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第517章 龍鱗代價:親手射殺心愛之人!【月底求票票】
聽着燕橫那半是驚歎半是玩笑的“能掐會算的神仙”之語,衛凌風輕描淡寫道:
“燕將軍言重了,晚輩不過是來的路上,多打聽了幾耳朵,東拼西湊猜出點眉目罷了,至於這些,不過是覺得來都來了,還得多做一些準備。”
燕橫靠坐在乾燥的石塊上,將衛凌風送來的丹藥服下,感受着藥力化開帶來的絲絲清涼,苦笑道:
“看來,你們這一路找來,該看的、該猜的,都已經心裏有數了。”
老山羊接過話頭:
“老頭子我帶着你家這丫頭,親自去北境大營門口轉了一圈。好傢伙,那轅門守衛的架勢,眼珠子瞪得跟防偎频模∩晕⒁惶自挘枪勺蛹弊艙Q血排除異己的味兒就藏不住了。”
燕橫聞言點點頭:
“老將軍久歷沙場,果然眼光毒辣。”
燕朔雪此刻哪有心思聽這些互相恭維,她抓住父親未受傷的那隻手臂,急切追問:
“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怎麼會……怎麼會落到這般境地?韓斷他……他怎麼敢?!”
燕橫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開始講述那段驚心動魄的遭遇:
“此事,還得從我去雲中城說起。此前接到密報,北戎王庭內部似有異動,邊境摩擦加劇。我擔心他們故技重施,南下蠶食我邊境草場,便提前做了部署。
其中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命韓斷率本部兵馬前往落雁坡一帶佈防,構築前沿防線,以防北戎騎兵突進,從雲中城返回大營的途中,我們遇到一名疾馳回營報信的兵丁。
他說大楚邊境一處部落遭到北戎馬匪襲擾,情況危急。按常理,這等剿匪之事,派一副將帶兵前往即可。但當時我們恰好行至附近,救人如救火,我便讓那兵丁速回大營傳信,自己則率領親軍轉向,先行趕往那處部落處置。
那部落的位置,就在落雁坡側翼不遠,抵達後,發現確有不少牧民遭難,馬匪正在燒殺搶掠。見此情景,不容多想,我便率親軍殺入,很快便將那夥馬匪解決。
然而,這時大批北戎正規軍騎兵,如同鬼魅般從四面八方湧出,將我們團團圍住!落雁坡韓斷的防線竟然形同虛設!北戎軍隊竟輕而易舉地繞過了那裏,直接出現在了本應是後方的位置!
世上沒有這麼巧的合圍,除非有人提前知道甚至安排了我的行蹤,並把通道親手送到了北戎人面前。那一刻,我便全明白了。這是一個針對我的殺局!佈置此局者,裏應外合,既要借北戎的刀殺我!
親軍將士拼死血戰,護着我突圍。我們且戰且退,最終退入一處狹窄山谷。追兵緊咬不捨,我當機立斷,下令引爆早已爲防萬一而預設的部分山石,造成山谷坍塌,暫時阻斷了追兵。
而後,帶着剩餘弟兄,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從隱祕小徑迂迴撤離。
既然知道是自家人在背後捅刀子,我豈能再自投羅網?安頓下傷員後,我立刻派出斥候,潛回大營附近偵查。結果果然是他,韓斷!
這廝一邊迫不及待地對外宣佈,我燕橫爲救援邊境百姓,不幸遭遇北戎大軍,力戰身中劇毒箭矢,已然‘壯烈殉國’;另一邊,竟直接掏出了一道聖旨,宣佈由他臨時接管北境大營一切軍務!
他接管大營後,第一時間便將我那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鐵桿親信,以‘增援別處’、‘調查戰敗原因’、‘護送陣亡將士靈柩回京’等各種名目,調離的調離,分派的分派,遠遠地支開。
同時,派出多股心腹人馬,在我可能藏身的區域,尤其是落雁坡周圍,大肆搜尋!那架勢,分明是要斬草除根,活要見人,死也必須要見到屍!
我與身邊這些弟兄,大多帶傷,我肩上這箭傷更是淬了毒,一時難以行動。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暴露行蹤更是死路一條。無奈之下,只能先尋一處穩妥之地藏身療傷。
幸好,我早年勘察北境地形時,曾留意過這鷹嘴澗。此地錯綜複雜,易守難攻,且有隱祕水源,正是暫避鋒芒積蓄力量的上佳之所。這便帶着弟兄們,一路躲藏,最終匿身於此。”
他的講述告一段落,山洞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燕朔雪既是心疼父親遭遇的背叛與兇險,又是慶幸父親終究還活着。
衛凌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燕橫所述與他之前根據資料拼湊、推斷出的情況基本吻合,只是細節更加驚心動魄。
燕朔雪追問道:
“爹,朝廷裏到底是誰這麼處心積慮地想要奪走您的軍權?韓斷背後,究竟站着誰?難道……真是那位?”
燕橫扯了扯嘴角:
“除了那位皇帝陛下,還有誰有這個本事,能把手伸得這麼長,安排得這麼周全?當年他爭奪皇位的時候,我是三皇子一系,未曾支持他。
這麼多年過去,我本以爲時過境遷,他既已坐穩龍椅,我又替他守着北境門戶,往事也該揭過了。卻沒想到……他是在等我替他掃清北戎邊患,徹底安定北境之後,再找好了替代我的人選,咱們這位陛下,心思埋得可太深了。”
燕朔雪咬緊了牙關,拳頭攥得發白。
衛凌風在一旁靜靜聽着,心中印證了之前的猜測。
老山羊則灌了口酒,重重哼了一聲,顯然對這等帝王心術頗爲不屑。
“那爹,接下來您有何打算?”
燕朔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道:
“韓斷手持聖旨,掌控大營,名正言順。最關鍵的是,現在軍營裏都是他們的人,您就算此刻現身,他們也可以污衊您或者直接圍殺,再造一份假戰報。”
燕橫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點頭道:
“不錯,思慮周全了。只要韓斷帶着那道聖旨坐鎮軍營,我們就不可能回去。硬闖,就是叛逆;講理,聖旨壓頂。”
“那我們……回京城?皇帝的目的只是奪取軍權,並非一定要您的性命吧?我們回去,上交兵權,陳明情況,陛下最多以擅離職守之罪罰您,再加上朝中一些老關係斡旋,帶着大家保住性命,應該……應該沒問題吧?”
她說得有些遲疑,顯然自己也覺得這想法過於天真。
燕橫緩緩搖頭:
“朔雪,你還太小,現在丟下一切回京請罪,皇帝即使已得償所願拿到了北境軍權,也難保不會趕盡殺絕,畢竟當皇帝的可沒有幾個心善的,就算邭夂茫皇窍髀毩T官,留條性命,我也並不準備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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