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戳着的一塊半舊木板,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寫着幾個大字:
【十兩銀子,傳授當世一流劍法。】
字跡倒是透着一股子鋒銳勁兒,很快引來了旁人圍觀。
“嘿,快看!這兒有個賣劍法的!”
不知誰吆喝了一嗓子,幾個被夜市吸引的閒漢和剛出酒樓的食客便好奇地圍攏過來,對着草垛上的“女乞丐”和那塊牌子指指點點。
“嘖嘖,十兩銀子?搶錢呢?”
“就是,一身破破爛爛的,能會什麼劍法?怕不是個騙子吧?”
“看她那樣子,睡大覺呢!真有本事能躺這兒?劍法厲害還能這麼窮?”
議論聲嗡嗡作響,終於吵醒了草帽下的人。
破草帽被一隻沾着草屑的手掀開甩到一邊。
露出一張不耐煩的俊美面龐,棕紅色的亂髮更顯毛躁地貼在頰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帶着起牀氣。
她掃了一眼圍觀的腥耍曇魩ё劈c沙啞:
“看猴兒呢?要學就交錢,不學滾蛋!杵這兒擋風,耽誤小姑奶奶我做生意!”
“嚯!這嘴夠臭的!你這也太貴了!”
女乞丐拍了拍木板理直氣壯道:
“現在哪有獨家劍法啊!你嫌貴我還嫌貴呢!這都是新出爐的劍法!江湖上遇不到的!”
一個喝得有點上頭的胖子被這態度激起了脾氣,梗着脖子道:
“嘿,你這小叫花子,口氣倒不小!你說劍法一流就一流?哪個厲害的劍修能窮成你這樣?看看人家問劍宗……”
“問劍宗?”
女乞丐嗤笑一聲,坐起身拍掉屁股上的草屑:
“問劍宗很窮的好不好!庫房裏老鼠都得餓得啃鐵!但凡有錢的劍修宗門,有一個算一個,全是歪門邪道!
劍道至純,窮是常態!買不起劍鞘的劍修多了去了!老子我這劍法,值不值十兩,掏錢看了就知道!”
這話噎得胖子一窒,周圍人也粜ζ饋怼�
“好好好!歪理也是理!”
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精瘦漢子嬉皮笑臉地排開腥耍统鍪畠摄y子丟給小乞丐:
“大爺我今天心情好,就花十兩銀子,買你一套‘一流劍法’!來,讓大爺開開眼!”
女乞丐挑剔地上下打量了精瘦漢子一番,眉頭蹙了一下,似乎對什麼不太滿意。
但銀子是真銀子。
她沒多話,一把抄起銀子揣進懷裏,隨手從旁邊的柴垛裏抽出一根三尺來長的木棍。
“看好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女乞丐手腕一抖,木棍直直刺出。“刺!”
動作乾淨利落,就是最最基礎的直刺。
緊接着,手腕翻轉,木棍劃出一道平平無奇的弧線。
“撩!”
再沉腕下壓。
“劈!”
又是簡單至極的橫移格擋。
“格!”
最後收棍於身側。
“收!”
就這?沒了?
精瘦漢子看得眼都直了,隨即臉上湧起被戲弄的慍色:
“你……你耍老子呢?這他孃的不是三歲小孩都會的玩意兒?刺、撩、劈、格?十兩銀子你就教這個?還一流劍法?騙子!還錢!”
圍觀的人羣也爆發出更大的粜蛧u聲。
女乞丐卻像沒聽見,用木棍點了點地面,語氣不耐:
“放屁!照我的姿勢,每天刺一千次,撩一千次,劈一千次,格一千次,天天練,三年練到勁隨意走,出手就是當世一流。”
“放屁!”
精瘦漢子徹底怒了,感覺自己像個冤大頭:
“你這是明目張膽的騙錢!把銀子還我!要不然……”
他“唰”地一下抽出腰間的短刀,刀鋒在夜市燈火下閃着寒光:
“要不然你用你這‘一流劍法’裏的隨便一招,打贏我!銀子歸你!要是打不贏,哼哼,不但要還錢,還得給大爺我磕頭認錯!”
腥祟D時來了精神,紛紛後退幾步,空出一片地方,看動真格的了!
女乞丐撇了撇嘴,向後撩了下棕紅色的頭簾,掂了掂手裏的木棍,很沒有美女形象負擔的啐了一口:
“行啊,我就用刺!”
“隨便什麼招!只要你能贏!”
漢子獰笑着擺開架勢,雖然喝多了下盤不穩,但對付一個拿木棍的小叫花子,他自信滿滿。
“好。”
女乞丐話音未落,人已動了。
沒有花哨,就是猛地一個蹬地前衝,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手中的木棍,就是那麼直愣愣照着對方持刀的手腕捅了過去!
快到那漢子剛把刀舉起來,木棍尖兒就狠狠戳在他手腕關節處!
“嗷!”
精瘦漢子只覺得手腕又麻又痛,整條胳膊瞬間軟得像麪條,“噹啷!”短刀結結實實砸在地上。
周圍一片死寂。
剛纔還粜Φ娜肆t,此刻全都張大了嘴。
一招?真就一招?還是最基礎的“刺”?用木棍打敗了鋼刀?
精瘦漢子捂着手腕,臉上火辣辣的,比捱了一刀還難受,他指着女乞丐:
“你…這是仗着功力深厚欺負人!你教的根本不是劍法,是憑着你天賦強而已!騙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明明實力明顯碾壓的女乞丐,聽了這話,臉上並沒有得意或者怒色。
她只是不爽的撇撇嘴,從懷裏掏出那錠剛焐熱乎的十兩銀子,丟了回去:
“滾滾滾!練你的王八刀去吧!別在這兒礙眼!”
她罵罵咧咧,語氣惡劣至極,卻並沒有貪圖到手的銀子,轉而又躺回到了草垛上重重地躺下,把破草帽往臉上一蓋,隔絕了所有視線和燈火。
草帽下,傳來一聲帶着煩躁的嘟囔:
“他孃的,餓死老子了,劍修真他孃的命苦啊……早知道今天給人看病了,賣什麼劍法呀!”
她伸出手,隔着髒兮兮的粗布衣裳,用力揉了揉癟癟的肚子。
腰間的舊酒葫蘆又倒了倒,可也已經和衛凌風一樣一滴都沒了。
“那麼多祖師爺,隨便來一個保佑保佑啊,你們的公共徒孫女要餓死了!”
她把草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聲音悶悶的:
“天賦不天賦都沒關係,識貨就行啊!帥不帥也都無所謂了……給口飯喫就成……哎呀!”
咣噹!
話音未落,一聲清脆悅耳的撞擊聲,驚得她差點跳起來。
一枚足量的銀子,正正好砸在她面前那個半舊的破碗裏,還滴溜溜轉了兩圈,銀光閃閃,晃得人眼暈。
“嘶——!”她倒抽一口涼氣,猛地一把掀開遮臉的破草帽。
火光下,一個挺拔的身影牽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正含笑站在她面前。
來人一身靛青苗疆對襟布衫,寬腿褲,頭上扎着色彩斑斕的苗疆頭巾,半遮住額髮,嘴脣上方還粘着兩撇頗爲粗獷的鬍子,很明顯是個苗疆劍客!
正是喬裝改扮一路北上的衛凌風。
衛凌風禮貌地抱了抱拳:
“姑娘方纔演練的幾式,劍道底子打得極正,舉手投足間氣韻自生,絕非尋常江湖賣藝。
在下對劍道也略知一二,想學姑娘剛纔演練的那幾式基礎劍招,煩請姑娘指點一下姿勢關竅,不知可否?”
嚯!哪位祖師爺顯靈了這是?這麼靈驗!
女乞丐一個利落的鯉魚打挺從地上蹦起來,抄起碗裏的銀子仔細大量了一下對方:
這人雖然一身風塵僕僕的苗疆打扮,但那匹馬一看就不是凡品,眼神更是銳利沉穩,絕非普通販夫走卒。
能一眼看出她演練的是最基礎卻也是最見功底的劍招,還點出“氣韻自生”,這說明眼前這苗疆漢子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是底子深厚,要麼就是見識不凡!
總之,不是那種只會看花架子的棒槌!
苗疆裝束,劍客打扮,這個時節北上……十有八九是衝着那“紅樓劍決”去的!
肥羊……不,是好溝通的潛在客戶啊!
她迅速收起剛纔那副餓得半死不活的蔫吧樣,髒兮兮的小臉上堆起一個燦爛笑容:
“哎呀呀!這位大哥好眼力!包教包會,包您滿意!”
衛凌風也是剛到永陵城,他一路策馬北上,本想了解了解這紅樓劍決的最新風聲。
路過時正巧看到這女乞丐在賣劍法。
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尋常江湖藝人混口飯喫。
但隨意瞥了幾眼,卻讓他心頭微動:
那女乞丐演練的幾招基礎劍式,看似簡單,但起手、邉拧⒉椒ㄣ暯樱雇缸乓还勺臃佃睔w真的圓融,基本功紮實得可怕!
至少單論基本功比自己還強,而且說話間似乎對問劍宗很瞭解。
於是便想着花點錢學習一下,順便打探一下情報。
反正自從有了小富婆玉瓏這位“賢內助”,他衛大爺如今也算財大氣粗,這點小錢灑灑水啦!
可就在這時,那女乞丐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嚕”發出一串響亮的抗議。
衛凌風忍俊不禁,劍眉微挑:
“姑娘,不如先墊墊肚子再教?”
他指了指身後飄着飯菜香氣的酒樓。
女乞丐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收了銀子就得先教完!這錢纔算掙得踏實!”
說着不由分說拽住衛凌風的袖子就往旁邊清淨的空地拖:
“來!跟着我做!”
衛凌風被她拽着走,無奈只好先跟上,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短板:
早年魔塔裏扒拉出的典籍雜七雜八,刀法有師父手把手調教,根基紮實;
劍道嘛,更多是靠合歡宗那些刁鑽詭譎的路子和後來硬碰硬打出來的經驗堆砌。
像在雲州霧州,靠的是磅礴氣勁和刁鑽魔功,真論起最基礎的劍招規範,確實欠些火候。
上次贏楊驚羽那場,靠的是對血煞之氣的熟悉和千錘百煉的臨場機變,跟正統劍道基礎關係不大。
空地上,女乞丐瞬間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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