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姜家那個姜望,要從第一的位置上被人挪下來了。
姜漳且幌虺练的臉上,那一絲溫茶般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他沒有勃然大怒,他在官場裏熬了大半輩子,早過了那個一遇到糟心事就拍案而起的年紀。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將那盞溫茶擱在了窗臺上。
他望着眼前那個青衫少年的身影,那一雙眼睛裏掠過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
三花灌頂。
三位主考官聯起手來,爲這一個少年,把姜家的天驕從第一上拽了下來。
這意味着什麼,姜毡日l都清楚。
那意味着,這三位主考官是認認真真地把他們自己的前程,押在了這個少年身上。
要知道,姜望背後站着的,是馮丞相那一整條線。
敢動姜望的第一,便是敢去捋那條線的虎鬚。
可那三位還是動了。
爲了這個連姜斩疾徽J得的青衫少年。
姜盏哪抗饴湓谀莻少年身上,落了許久。
他沒有去恨那個少年。
一個能讓三位主考官豁出前程去欽點的後生,一個能從一座上等洞府裏掙出連絕等都未必有的造化的後生。
這樣的人,恨他是沒用的。
姜招念^掠過的,是另一樁更深、更冷的念頭。
他想起了惠春。
想起了那一方他做過三年父母官的、貧瘠的水土。
那地方,窮。
那地方,出不了什麼大人物。
可如今。
那一方水土裏,竟要冒出這麼一條連姜家天驕都要給它讓一讓位置的真龍了。
姜諛O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重新端起了那盞茶。
茶,已經有些涼了。
………………
與此同時。
青雲府,另一座更深、更靜的院落裏。
吳潛正坐在一株老梅樹下,閉目養神。
他是惠春縣的前前任縣尊。
比姜者要早上一任。
如今的吳潛,早已不在實缺上奔忙了。
他熬到了青雲府裏一個清貴的閒職,半隻腳已經踏在了致仕的門檻上。
這些年,他唯一的愛好,便是侍弄這一院的老梅,看一看那些從他手裏過過的卷宗,如今都長成了什麼模樣。
惠春,是他做官的頭一站。
那地方,他是有感情的。
就在這時,那幅景象也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一座上等洞府。
一個青衫少年。
一行欽點第一的字。
吳潛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那一雙因爲年邁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了一絲訝異。
而後,當他看清那洞府所在的方位、看清那少年身上那一縷縷屬於惠春分院的氣息時。
這位致仕在即的老人,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極其緩慢地漾開了一絲笑。
那笑裏,沒有半分姜漳菢拥难}雜。
只有一種看着自家後院那株老梅,在自己都快走了的時候,終於綻出一枝驚豔滿園的、遲來的春色時的欣慰。
惠春。
他做了三年父母官、熬盡了半輩子心血、卻始終窮得叮噹響的惠春。
竟出了這麼一個要被三位主考官欽點爲第一、要驚動整座青雲州府的後生。
吳潛伸出那一隻枯瘦的手,極輕地撫了撫身旁那一株老梅的枝幹。
他喃喃地對着那個他素不相識的少年,說了一句誰也聽不見的話。
“好啊。”
“惠春那地方……總算也熬出了一條龍。”
.....
而在這一整座青雲州府的最高處。
在那一座連姜铡菨撨@樣的青雲府官員,一輩子也未必能踏進去幾回的、巍峨大殿之中。
坐着一個人。
那是執掌整座青雲州、統轄治下所有府縣官民的州牧。
是這一方天地裏真正說一不二的那一位。
在他的面前,那幅景象也浮現了出來。
一座上等洞府。
一個青衫少年。
一行欽點第一。
那位州牧沒有說話。
他沒有像姜漳菢訑R下茶盞,也沒有像吳潛那樣撫過梅枝。
他什麼都沒有做。
只有那一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映出整座青雲州山河的眼睛裏。
極淡,極淡地。
掠過了一絲。
訝異。
......
而在另一頭,天鑑閣裏。
氣氛,已經徹底炸了。
那一面水鏡裏,先是映出了點將臺上聶爭擲出金花的那一幕,緊接着,又映出了那一朵金花化作流光、朝着蘇秦那座洞府飛去的軌跡。
閣裏那個資歷尚湹哪贻p教習,第一個叫出了聲。
“聶……聶爭院長,他……“
那年輕教習指着水鏡,舌頭都有些打結。
“他把最後那一朵金花,也……也給了蘇秦?!”
這話一出,閣裏幾個教習齊齊變了臉色。
最後一朵金花。
他們都是官場裏的人,誰不知道這一朵金花意味着什麼。
蘇秦頭上,本就有兩朵了。
一朵是白縣尊給的,一朵是趙縣尊給的。
如今聶爭這一朵再下去。
便是,三朵。
三花灌頂。
“這是……“
那年輕教習的聲音抖了起來:
“這是欽點第一啊!”
閣裏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那個一向以陰冷尖刻聞名的彭教習,從角落的陰影裏,緩緩地開了口。
他這一回,沒有半分譏誚。
那一向像夜梟一樣的聲音裏,是一種罕見的、近乎於凝重的冷。
“欽點第一,意味着什麼。”
彭教習淡淡地道:
“你們都清楚。”
“從這一刻起,蘇秦這兩個字,便不再是一個二級院學子的名字了。”
“它要被擺到整座青雲州府每一個官員的案頭上。”
“包括,州牧大人的案頭。”
這話落下來,閣裏幾人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那年輕教習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州牧大人。
那是他們這些教習,連名諱都不敢輕易提起的存在。
而蘇秦那個名字,此刻就這麼直直地撞進了那位大人的眼裏。
馮教習一直沒有說話。
這位青木堂主,素來是閣裏最會算賬的一個人。
此刻,他那一雙精明的眼睛裏,正飛快地盤算着一筆他這輩子都沒怎麼見過的、駭人的賬。
“聶爭……“
馮教習極緩地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好大的手筆。”
他這話,不是誇,也不是罵。
是一種純粹的、被那一份豁出去的魄力震住了的喟嘆。
“他這一朵金花砸下去,第一是給蘇秦掙回來了。”
馮教習緩緩地道:“可他自己呢?”
“姜望背後是馮丞相那一條線。
欽點第一這一手,是當着整座青雲州府的面,把姜家的天驕從第一上摘了下來。”
“這筆賬,姜家那邊是一定要記下的。”
“聶爭這是把他自己往後幾十年的官路,都押在了這一朵金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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