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也,僅差那一步鑄身境之遙。”
這話一字一字地落下來,閣裏幾個教習的臉色,又是一變。
他們都知道,三級院裏的第一梯隊是什麼概念。
那是各個分院篩了又篩、考了又考,才挑出來的、整個青雲府最尖的尖子。
是無數寒門子弟、世家子弟、修真奇才,擠破了腦袋都想擠進去的那一檔。
而蘇秦...
一個還在二級院裏讀書的、在三級院僅是試聽的少年...
如今,他眼下這一身的修爲和底蘊。
已經趕上了那些在三級院裏熬了數年的,三級院第一梯隊的天驕。
馮教習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馮某人,是從三級院的邊緣梯隊,一路熬到今天這位置的。
他這一輩子,最大的本事,便是能在那一羣天驕裏擠出一席之地。
可蘇秦....
蘇秦連三級院的門都還沒正式進。
蘇秦的修爲,已經和他馮某人,持平了。
蘇秦的根基,比他馮某人還要厚實。
馮教習極其緩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沒有再說話。
閣裏幾人也都沉默了。
良久,彭教習那雙夜梟般的眼睛,緩緩地,從那一片陰影裏轉開了。
他沒有再開口譏誚什麼。
他不是不想譏誚...
這是他這一輩子,習慣了的事。
可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能用得上的詞。
譏誚一個連他這位長青堂主都仰望不及的少年?
他張不開這個口。
彭教習極其緩慢地,將那雙夜梟眼,重新闔上了。
他重新縮回了角落的陰影裏,半個字都沒說。
這一闔一縮之間,閣裏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這位以陰冷尖刻聞名於天鑑閣的長青堂主,第一次把自己的那張嘴,主動地閉上了。
謝城隍望着水鏡裏那個端坐着的青衫少年,極緩地開口了。
“這小子。”
那位陰司的城隍極其平靜地道:
“走的,不是尋常的路。”
“他這一輩子,怕是要把大周仙朝的官道。”
“攪個,翻天覆地。”
這話從這位陰司城隍口中說出來,分量極重。
謝城隍掌着另一套獨立咝械谋O察機制,他看陽間的一切,向來冷眼旁觀,少有這般直白的斷言。
可他今日,開了這個口。
徐黑虎那雙攥慣了刑具的大手,緩緩地鬆開了。
他望着水鏡裏那個青衫身影,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了一句極輕、幾乎像是嘆息的話。
“夠狠。”
那兩個字,是徐黑虎這一輩子,對一個人最高的評價。
他這位掌着惠春縣刑獄的酷吏,一輩子崇尚的,便是最硬的底牌。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少年,已經把那底牌握到了極致。
丁巡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
他想起了當年蘇家村平災的時候,自己曾在那個少年身上,悄悄押下的那一注。
他想起了九品靈植夫考覈時,自己親手爲那少年打的那個甲上。
他想起了災傷勘驗吏那個被對方婉拒的實缺,以及自己後來許下的三年之約。
他押的那一注。
長成了。
而且長得,比他當年最大膽的預想,還要快上十倍、百倍。
丁巡檢望着水鏡,極緩地,說了一句話。
“看來當年。”
“我,沒看錯。”
閣裏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長桌最左側的、那一片陰影裏。
羅姬依舊站在那裏。
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在一泄俜琅壑校琅f格格不入。
可此刻...
閣裏所有的人,望着他時,眼神都和方纔,截然不同了。
那少年,是這位古板教習的弟子。
那少年所有的根腳,是從這位教習那一門自下而上的萬願穗裏,發出來的。
羅姬望着水鏡裏那個端坐着的青衫少年,那張古板的臉上,沒有半分炫耀,也沒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望着。
望了許久。
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裏,緩緩地,泛起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水光。
閣裏幾人看着他,沒有人出聲。
他們都看出來了。
這位古板教習此刻心裏那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重。
羅姬沒有讓那一絲水光掉下來。
他極其輕地,對着水鏡裏那個端坐着的弟子,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得閣裏大部分人都沒聽見。
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你。”
“比師傅。”
“走得遠了。”
閣裏再次陷入了寂靜。
可這一次的寂靜,與方纔那一種因爲震驚而失聲的寂靜,截然不同了。
閣裏所有的人都望着水鏡裏那個端坐着的青衫身影,目光裏,那份方纔的不解、惋惜、譏誚,已經盡數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們這一輩子,都極少在一個學子身上,落下過的鄭重。
......
另一頭。
冬寒道人說完那最後一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便沒有再開口。
那位至尊負着手,望着蘇秦。
蘇秦正想最後再行一禮,卻看見。
冬寒道人的身影,淡了。
那位至尊的輪廓,從袖口開始,極其緩慢地化作了一縷一縷的微光。
那些微光像是散在風裏的塵埃,被一陣看不見的風,輕輕地吹散了。
蘇秦下意識地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前輩。”
蘇秦啞着嗓子開口。
冬寒道人沒有回話。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那張蒼涼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像是已經把這一程的全部囑託都擱下了,平和。
那雙眼睛望着蘇秦,望了許久。
久到蘇秦能從那一雙眼睛裏,看出某種他讀不懂的、隔着不知多少萬載光陰的期許。
最後,冬寒道人對着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一個走得極遠的長輩,對一個站在原地、終究要靠自己走下去的晚輩,最後的一份認下。
蘇秦的眼眶,無端地熱了。
他朝着那一道正在化作微光的身影,又是極鄭重的一拜。
那一拜還沒起身,眼前那位至尊的身影,便已經,徹底地化作了漫天的微光,散在了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裏。
緊接着。
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也開始崩了。
四下裏那溫潤的玉石光,那玄色的石臺,那懸在頭頂的、屬於這一座傳承大殿的所有氣象,都極其緩慢地,從最遠處開始,碎成了細碎的光屑。
光屑一片一片地,朝着天地的最深處,飄散而去。
蘇秦怔怔地站在那一片正在徹底崩解的天地中央。
他沒有動。
他知道,這一程,結束了。
那位至尊給他的所有東西,玉佩、九縷大寒、那一道借大周仙官敕名做出來的因果倒推,都已經實實在在地,落在了他這具身子裏。
而那位至尊本人,連同這一座跨越光陰的傳承之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從他眼前褪去。
就在這片天地幾乎要徹底崩解的最後一瞬。
蘇秦忽然感覺到。
自己的頭頂之上。
多了一道東西。
那道東西落得極其輕。
輕到蘇秦最初的幾個呼吸裏,根本沒有察覺。
可當他靜下心來,重新審視自己頭頂上的那幾道敕名時。
他怔住了。
天元。
護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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