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84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纔會有的眼神。

  羅姬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那層溼潤,被他極力地,壓了回去。

  但他那一直藏在袖中的、枯瘦的手,卻極其微小地,顫抖着。

  他在心底,極其輕微地,對那個遠在遺蹟深處的弟子,說了一句話。

  一句他這輩子,都沒能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話。

  “我那條沒走完的路。”

  “有人,替我走下去了。”

  那樁壓在他心頭、沉甸甸壓了大半輩子的遺憾。

  在這一刻。

  沒了。

  羅姬極其緩慢地睜開眼。

  水鏡裏,蘇秦那塊畫面上,那兩縷半冷半暖的光暈,正在極其緩慢地內斂、歸於平靜。

  那個青衫年輕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在他視網膜底端,那行舊人未曾見過的、全新的法術名,正靜靜地,亮着。

  羅姬望着那個身影,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笑了。

  那是天鑑閣裏所有人,從未在這位沉默寡言的百草堂教習臉上,見過的笑容。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一輩子的擔子。

  .......

  光幕上的字跡,還在劇烈地重組。

  那些筆畫像是活物,在他視網膜底端的光暈裏遊走、斷裂、又重新纏繞。

  蘇秦沒有去催它。

  因爲就在這一刻,那股從萬願穗裏噴湧而出的、帶着全新法則氣息的力量,正在他的識海里,自己向他訴說着它的來歷。

  那力量很奇怪。

  蘇秦的識海,本是一片溫潤的、被億萬縷願力滋養着的沃土。

  那株萬願穗,就紮根在這片沃土的最中央,金燦燦的穗子上,綴滿了沉甸甸的、由猩眍娔傻念w粒。

  可此刻。

  一層極薄、極冷的白霜,正從穗尖,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

  那是大寒的氣息。

  冰封一切的、絕對而不容置疑的“寒”。

  蘇秦的心,提了一下。

  他幾乎以爲,那層寒霜會把這株溫熱的萬願穗,活活凍死。

  可是沒有。

  那層白霜落在金黃的穗粒上,既沒有把它凍枯,也沒有被它的暖意融化。

  霜是霜,穗是穗。

  冷的,依舊極冷。熱的,依舊極熱。

  它們就那麼,極其詭異地,共存在了同一株穗子上。

  冷與熱。

  強權與民心。

  這兩種本不該共存的東西,在這門新法術裏,糅成了一體。

  蘇秦閉上眼,極其專注地,去咂摸它。

  而咂摸着咂摸着,他的腦海裏,極其自然地,又浮現出了一個故事。

  跟上一關那棵樹一樣。

  是從這股力量的最深處,自己淌出來的。

  那是關於一條河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座臨河的小鎮。

  鎮子很窮,土坯牆,茅草頂,巷子窄得只容一輛板車過。

  鎮外那條河,卻極寬,極兇。

  每年開春雪化,那河水就跟發了瘋似的,裹着上游衝下來的斷木和泥沙,年年漫堤,年年淹死人,沖垮房。

  鎮上的人,世世代代,活在對那條河的恐懼裏。

  入了夏,家家戶戶睡覺都不敢脫衣裳,就怕半夜裏水頭一來,連滾帶爬都來不及。

  後來,鎮上來了一位極其了得的大官。

  那大官一身繡着雲紋的紫袍,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俯視着腳下那條濁浪滔天的惡河,咂鹨簧眢@世的修爲,斷喝了一聲。

  “此線之外,河水不得越界!”

  話音落下。

  那條兇悍了千百年的河,竟真的在他劃下的那條線前,硬生生地,停住了。

  奔湧的濁浪,從半空中急速地冷卻、凝固。

  轉眼之間,一道丈餘高的冰牆,橫亙在了河灘上,把整條惡河,死死地,擋在了鎮子之外。

  鎮上的人歡呼雀躍,跪了一地,把那大官當成了活神仙。

  可那大官,不可能永遠站在河堤上。

  他走的那一天,那道冰牆下的河水,按着它千百年的本性,重新漲了起來。

  起初只是細細的滲。

  後來是裂。

  再後來,是憋了一肚子的、被強行凍過壓過的怒氣,一股腦地,從冰牆的裂口裏,炸了出來。

  冰牆碎裂。

  大水倒灌。

  那一次衝出來的水頭,比從前兇了十倍。

  那一年淹死的人,比哪一年都多。

  蘇秦的眉頭,極其緩慢地蹙了起來。

  故事還沒完。

  很多年後,那座小鎮上,又來了一個人。

  那人極其普通。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腳上一雙沾滿了泥的草鞋,瞧着跟鎮上那些面朝黃土的莊稼漢,沒什麼兩樣。

  他沒什麼驚世的修爲,也沒站上河堤去喝令什麼。

  他只是走進鎮子,挨家挨戶地,問。

  他蹲在漏雨的屋檐下,問一個摟着孩子的婦人:你最怕什麼?

  他坐在田埂上,問一個蹲着吧嗒旱菸的老漢:你最想要什麼?

  他就這麼,一戶一戶地,問了過去。

  家家戶戶都說了同一句話——

  怕水。

  想保住這屋,這田,這屋裏的娃。

  那是同一種恐懼。

  也是同一種,卑微到塵埃裏、卻又重逾千斤的盼頭。

  於是那人,做了一件極其古怪的事。

  他沒有去碰那條河,一根手指都沒碰。

  他只是把全鎮上千百戶人家的聲音,那同一種恐懼,那同一種盼頭,一句一句,收攏到了一起。

  然後,他像是替這滿鎮子的人,開了口。

  他說——

  “這鎮上的人,要保住自己的家。”

  話音落下。

  一道堤,升了起來。

  不是石頭壘的堤,不是冰牆凍的堤。

  是一道,誰也看不見、可任何大水都漫不過去的堤。

  那條河,還在流。

  濁浪依舊拍打着河岸,那條河的本性,一分一毫都沒變。

  可那滔天的濁浪,每每湧到鎮子的地界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地,矮了下去,退了回去。

  在這座小鎮的地界上,一條鐵律,立住了——

  此地的人,水淹不死。

  又過了很多年。

  那個人,也跟那位大官一樣,離開了小鎮。

  蘇秦的心,極其緩慢地,提了起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等着那道堤,像前一道冰牆一樣,在主人離開後,轟然崩塌,等着那滔天的大水,再一次倒灌進這座可憐的鎮子。

  可是。

  那道堤,沒有塌。

  年復一年,河水照舊兇,照舊漲。

  可那座鎮子,再沒淹死過一個人。

  故事,到這裏,那個一直藏着的答案,終於浮了上來。

  蘇秦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懂了。

  那位大官的堤,是用他一個人的修爲撐起來的。

  一個人的修爲再驚世,也有耗盡的那一天。他一走,堤就塌了。因爲那道堤,從頭到尾,是“他“的意志,硬壓在河身上的。是逆着河的,也是逆着天的。

  逆來的東西,要靠力氣死撐。

  力氣一散,就垮。

  而且垮得,比不曾撐過,還要慘。

  可後來那個人的堤,不一樣。

  那道堤,是用滿鎮子上千百戶人家的“想保住家“的念頭,撐起來的。

  他一個人走了,沒關係。

  只要這鎮上的人,還想保住自己的家,那道堤,就一直立着。

  它不需要誰去撐。

  它自己,就撐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