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謝城隍極其緩慢地吐出了兩個字。
“極其龐大的願力。”
“成千上萬人的感念,壓縮在了一起的那種。”
他頓了頓,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極其微妙的神色。
“他在參悟的,是一門以願力爲根基的法術。”
天鑑閣內,幾個教習的呼吸,微微一滯。
以願力爲根基的法術。
這個東西,在大周仙朝,是極其罕見、甚至帶着幾分禁忌色彩的。
因爲願力這種東西,太像那些被仙朝嚴厲打擊的“淫祀”了。
可還沒等他們細想。
水鏡裏。
蘇秦周身那兩縷半冷半暖的光暈,驟然爆發出了一陣極其高亢的、彷彿蒼生齊聲吶喊般的鳴響。
那聲鳴響,透過水鏡的轉播,落在天鑑閣每一個人的心頭。
像是有千千萬萬個聲音,在同一刻,喊出了同一句話。
聲音太雜,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但那股撲面而來的、沉甸甸的“民意”,卻讓天鑑閣裏幾位修爲最高的人官,都不由自主地,心神一震。
緊接着。
蘇秦那塊畫面裏,他視網膜底端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光幕。
天鑑閣的水鏡,竟也極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絲殘影。
那是一行正在重組的字跡。
舊的字跡,一筆一劃地消散。
新的字跡,從光暈深處,極其緩慢地,浮現。
馮教習死死地盯着那行模糊的殘影,極力辨認着。
當那四個字,終於在水鏡裏勉強凝出輪廓的剎那。
馮教習端着茶盞的手,僵住了。
整個天鑑閣,陷入了一片極其詭異的死寂。
因爲他們看清了。
那門法術。
是新的。
是他們這些教了大半輩子書的老手,從未在任何一本典籍、任何一份卷宗裏,見過的,全新的法術。
“這……“
馮教習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學子頓悟,見過學子開竅,見過天賦絕佳的苗子一日千里。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
一個養氣五層的學子,在一場年考裏,當着所有人的面,悟出了一門……
前所未有的法術。
不是學會了一門法術。
是悟出了一門,這世上原本不存在的法術。
“創法。”
彭教習那陰冷的嗓音,此刻也變了調。
“他這是……在創法。”
這兩個字一出,天鑑閣內幾個資歷尚湹慕塘暎樕R齊變了。
創法。
在大周仙朝,這是一個分量重得嚇人的詞。
學一門法術,需要的是悟性和苦功。
而創一門法術……
那需要的,是對天地法則最本質的洞察,是足以開宗立派的眼界與積累。
整個大周仙朝,能夠獨立創出一門完整法術的人,掰着指頭都數得過來。
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各大學黨的祖師級人物,是能在朝堂上、在史書裏留下名字的存在。
而現在。
一個養氣五層、連鑄身境的門檻都沒摸到的二級院學子。
悟出了一門全新的法術。
“怎麼可能……“
一個年輕教習喃喃道:
“他才養氣五層啊……“
“以願力創法……“
丁巡檢極其緩慢地開口,他的聲音裏,是一種連他這位即將高升地官的人官,都壓不住的凝重:
“這門法術的根基,是民意,是猩姟!�
“自下而上。”
丁巡檢咀嚼着這四個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極其久遠的、幾乎被他遺忘的傳聞。
很多年前,在長明學黨還未徹底沉寂的時候,曾有一位驚才絕豔的人物,據說也在鑽研一門“以民意爲根基“的法術。
那門法術,被認爲是足以撼動大周仙朝“自上而下”資源體系的、極其危險的東西。
後來,那位人物銷聲匿跡。
那門法術,也成了一個無人提起的禁忌。
丁巡檢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從水鏡上蘇秦的身影,移向了長桌最左側。
移向了那個一直沉默着、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的人。
羅姬。
天鑑閣內,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順着丁巡檢的視線,落在了羅姬的身上。
因爲他們都想起來了。
蘇秦,是羅姬的弟子。
雖然這層師徒關係,一直是天鑑閣裏一個心照不宣、卻無人點破的祕密。
但蘇秦那一身的本事,那一門以願力爲根基的法術,除了羅姬,還能是誰教的?
“羅教習。”
馮教習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着羅姬,那張精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於敬畏的神色。
“恭喜啊。”
這兩個字,他說得極其真铡�
他教了大半輩子書,最大的指望,就是能教出一個有出息的學生。
而羅姬……
羅姬教出的這個弟子,已經遠遠超出了“有出息”的範疇。
那是要在大周仙朝的史書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是啊,羅教習。”
彭教習也開了口,那陰冷的嗓音裏,難得地帶上了幾分由衷的感慨:
“養出這麼一個弟子……值了。”
幾位人官沒有說話。
但丁巡檢、謝城隍、徐黑虎,看向羅姬的目光,都已經截然不同了。
一個能教出“創法”弟子的人。
哪怕他如今只是一個百草堂的教習,哪怕他曾經是長明學黨那段諱莫如深的過往裏的一員。
也絕不是他們可以再用“一個分院教習”的眼光,去打量的了。
面對腥诉@截然不同的目光與道賀。
羅姬,卻始終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長桌最左側的陰影裏,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在一泄俜琅壑校琅f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水鏡裏蘇秦那塊畫面上。
釘在那行剛剛凝實的、全新的法術名上。
他認得那門法術的根。
那是他羅姬,窮盡了一生的心血,親手種下的根。
萬願穗。
九品種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點化蒼生。
七品之上,再無路。
這“再無路”三個字,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樁遺憾。
他撞在了那堵牆上,撞了一輩子,頭破血流,也沒能撞開。
他一度以爲,這門法術,這條“自下而上”的路,到了點化蒼生,就是盡頭了。
他這一生,也就只能走到這裏了。
直到此刻。
羅姬的目光,落在那行全新的法術名上。
那門法術,是從他的萬願穗裏,長出來的。
可它,又超出了他的萬願穗。
它走到了一個,他這個開創者,窮盡一生都未曾、也無力踏足的地方。
羅姬的嘴脣,極其緩慢地,翕動了一下。
“青出於藍……“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而勝於藍。”
天鑑閣內,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只有站得最近的馮教習,隱約捕捉到了那麼幾個字。
馮教習愣了一下,隨即極其識趣地,沒有去追問。
因爲他看到了。
羅姬那雙一向古井無波、彷彿歷經了世間一切風霜的眼睛裏。
此刻,極其緩慢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溼潤。
那是一個把全部心血都種進了一顆種子裏、卻以爲自己這輩子都看不到它開花的人。
在某一個毫無防備的瞬間,忽然親眼看着那顆種子,破土,抽枝,然後,開出了一朵連他自己都未曾想象過的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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