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815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把這幾個數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像是在確認一份死刑判決書上的每一個字。

  “這個胖子,是在拿命換。”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將磕歪的茶盞扶正,那雙總是帶着八面玲瓏笑意的眼睛,此刻罕見地斂去了所有的圓滑。

  “他值一朵金花。”

  趙縣尊的聲音極其平靜,但語氣裏的分量比平時重了不止一倍。

  “這種連命都不要、只爲還一份知遇之恩的純粹,比那兩個算清了利弊才伸手的,重得多。”

  白縣尊沒有反駁。

  因爲他也是這麼想的。

  但他緊接着就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沒有人願意先開口的事實。

  “值,但給不了。”

  白縣尊的聲音極其冷硬。

  “第一,他不是二級院的考覈學子。

  他是一級院的,連參加年考排名的資格都沒有。

  銀花也好,金花也罷,按照大周的規矩,只能賜予正式參考的學子。

  他不在冊,花落無處。”

  “第二。”

  白縣尊頓了頓。

  “他沒有命來承這朵花了。”

  九等。

  聚元九層的修爲,去扛一個超出八等刑陣上限的懲罰。

  那不叫扛。

  那叫蒸發。

  連渣都不會剩。

  點將臺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聶爭一直沒有說話。

  他捏着銀花的手極其緩慢地收了回來,那兩朵原本準備賜給陳魚羊和顧池的銀花,被他重新放回了袖袍深處。

  陳魚羊的結契因爲王虎的搶先而被駁回了。

  蘇秦已經被免罪釋放,不再需要結契對象。

  陳魚羊的二等刑罰恢復原狀,不需要銀花去兜底。

  而顧池那朵,可以稍後再給。

  聶爭的目光落在王虎那面分屏上。

  黑暗裏,那個胖乎乎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九等刑罰的法則已經開始侵蝕他的身體。

  但他還站着。

  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暴風颳彎了腰的老樹,隨時都可能折斷。

  但還沒有倒。

  聶爭極其緩慢地坐正了身體。

  “一飲一啄。”

  他的聲音極其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皆是定數。”

  趙縣尊和白縣尊同時看向了他。

  聶爭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穿過水鏡,穿過那片無盡的黑暗,落在那個正在被九等刑罰吞噬的胖子身上。

  “你們覺得,一個聚元九層的泥腿子,憑什麼能做出這種事?”

  聶爭的語氣極其平緩。

  “是因爲他天性純善?是因爲他骨子裏有什麼異於常人的大義?”

  聶爭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

  “是因爲蘇秦。”

  “蘇秦用草傀術,給這個胖子留了一具草傀。”

  聶爭的聲音極其輕,卻極其清晰。

  “一具草傀。做工粗糙,靈氣殘留不值一文。擱在任何一個世家子弟眼裏,連垃圾都算不上。”

  “但就是這具草傀,把一個聚元二層的廢物,教成了聚元九層的大師兄。”

  “把一個在外舍爛泥坑裏等死的人,變成了一個願意拿命去換他的兄弟。”

  聶爭的目光從水鏡上移開,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處。

  “你種什麼因,就結什麼果。”

  “蘇秦平日裏的每一個善舉,每一次不計回報的伸手,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生了根,發了芽。”

  “今天這個胖子拿命去填的那個坑,不是王虎挖的,也不是這座遺蹟挖的。”

  聶爭極其緩慢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是蘇秦自己,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點將臺上,雲海極其緩慢地翻湧着。

  三位主考官,各自沉默了很久。

  水鏡裏,王虎那面分屏的畫面,已經快要被黑暗完全吞沒了。

  ......

  ......

  蘇秦端坐在茶臺前。

  茶湯已經涼了。

  對面那頭鑄身境的妖獸依然保持着那副極其從容的姿態,琥珀色的豎瞳裏帶着一種屬於高階掠食者特有的耐心。

  它不急。

  獵物就在面前,跑不掉。

  一炷香的倒計時,大約還剩最後幾息。

  蘇秦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推演。

  不是放棄。

  是所有的路都算完了,結果都一樣。

  他在等那道光柱落下來。

  等那個從一等到四等一路遞增、到了八等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的刑罰,降臨在他身上。

  然後拼盡全力去扛。

  扛得住,活。

  扛不住,死。

  就這麼簡單。

  然而。

  就在倒計時即將歸零的前一瞬。

  蘇秦面前的茶臺,毫無徵兆地碎了。

  不是被什麼力量擊碎的。

  是像沙子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潰散。

  青花瓷的茶具化爲齏粉。紫檀木的檯面像是被無形的手捏碎了筋骨,一塊一塊地剝落、坍塌。

  緊接着,四面石壁上的山水畫卷也開始脫落。

  那層幽藍色的磷光劇烈跳動了幾下,然後驟然熄滅。

  整個茶室,像一座搭了半輩子的戲臺,在某一個瞬間,被人從後臺抽掉了所有的支撐。

  嘩啦啦地塌了。

  對面那頭鑄身境的妖獸也在消散。

  它那張掛着微笑的近似人臉,在崩解的前一刻,琥珀色的豎瞳裏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錯愕。

  像是連它自己都沒想到,這場戲會以這種方式收場。

  然後它就不見了。

  連同那股令人窒息的鑄身境威壓,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秦端坐在原地,面前空空蕩蕩。

  茶室沒了。

  妖獸沒了。

  刑罰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其純粹的、沒有任何顏色的虛白空間。

  以及石壁上浮現出的一行字。

  【汝之刑,已有人獨承。】

  【汝,免罪釋放。】

  蘇秦盯着這兩行字。

  他的呼吸沒有停。他的手沒有抖。他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裏甚至沒有出現任何劇烈的波動。

  但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了。

  獨承。

  有人替他獨承了八等刑罰。

  罪加一等。

  九等。

  是誰?

  這個念頭剛剛浮上來,虛白的空間裏,就像是回應了他的疑問一般,憑空浮現出了一面極其模糊的、如同水中月影般的鏡面。

  鏡面裏。

  是一片連光都穿不透的純粹黑暗。

  黑暗的正中央,站着一個人。

  胖。

  矮。

  穿着一件破破爛爛的、被冷汗和淚水浸透了的粗布短打。

  那張臉上滿是凍瘡的疤痕和還沒來得及擦乾的淚漬。

  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