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但他還是開了口。
因爲他想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微小到幾乎不值得記住的細節。
三級院試聽課上,那天下了大雨。
他程天跑得慢,一個人撐着傘站在廊檐底下,那把傘還是漏的,肩膀溼了一半。
蘇秦從他旁邊經過,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什麼客氣話。
只是極其自然地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了廊檐下一個更寬敞、不漏雨的位置。
然後就走了。
就這麼一件事。
擱在大周仙朝這套冰冷的利益鏈條上,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但程天記住了。
做買賣的人有一條祖訓。
記住那些在你不值錢的時候,還願意給你好臉色的人。
“蘇秦這個人,我認識。”
程天的聲音壓得極低,極快,像是怕多說一個字就會被人堵回去。
“他在三級院試聽的時候,我們打過照面,說過幾句話。”
他沒有去描述蘇秦是個多麼好的人,也沒有去講什麼“他是個有情義的好兄弟”。
那種話,在這個場合說出來,只會招來嘲笑。
“他不是那種會白白坑人的性子。”
程天只說了這麼一句。
站在他身側的陳南,也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那道橫貫胸口的爪痕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目光極其認真。
“我也認識他。三級院試聽的時候見過。”
陳南不是個擅長言辭的人。
他是貧家子出身的學院派,習慣了用刀說話而不是用嘴。
在學院裏,別人辯經論道的時候,他就搬個板凳坐在角落裏擦刀。
他跟蘇秦的交集也不算特別多。
但陳南是底層出來的人。
底層人有底層人的判斷標準。
他不看你說了什麼,他看你喫什麼。
一個在三級院試聽、手裏捏着仙官敕名的苗子,端着粗糧饅頭坐在食堂角落,跟他這種穿短打的泥腿子同桌喫飯,面上半點嫌棄都沒有。
這就夠了。
在大周仙朝這套森嚴到骨子裏的等級制度下,一個人願意跟你同桌喫粗糧,比他當面說一百句“我們是朋友“都管用。
“這人……不至於。”
陳南只是極其笨拙地補了一句。
兩句話。
在二十多人的沉默裏,輕得幾乎聽不見。
衛平看了他們一眼。
目光裏沒有敵意,也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在大周底層修士身上極其常見的、在資源爭奪中磨練出來的冷靜。
他甚至能理解程天和陳南的心情。
因爲他衛平也有這樣的人。
在砂河縣那間破破爛爛的二級院裏,有個姓周的師兄,比他高兩屆,平日裏也沒什麼交情,但每逢年節,都會把自己份例裏那碗帶肉沫的麪條讓給他。
後來那位周師兄在一次外出歷練中沒了。
衛平在院子裏站了一整夜,沒掉一滴淚。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早課,照常去翻那些快要散架的舊功法冊子。
他把那碗麪條的人情記在心底最深處,但他從來不會因爲這份人情,而在涉及生死利益的決策上讓步。
這不是冷血。
這是大周底層教給他的。
活着,比任何人情都重要。
“程兄,陳兄。”
衛平的語氣甚至帶着幾分真盏目蜌狻�
“你們說他不坑人,我信。”
“但問題是——“
衛平伸出手,指了指光幕上那行散發着濃烈死氣的血字。
“規則寫得清清楚楚,'皆拒'。八個人一起選的。你說的那個蘇秦,也在裏面。”
“他選沒選【不想】?“
“選了。”
“他有沒有給我們留一條活路?“
“沒有。”
衛平收回手,極其平靜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那就夠了。”
“一飲一啄。”
“皆是定數。”
程天的嘴脣動了動,那些含在舌根上的話,最終,還是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
他爭不過。
不是爭不過道理,是爭不過人數。
二十多個人裏,只有他和陳南跟蘇秦有那麼一點交情。
而其餘的人,看到的只是一個養氣五層、排名第十、選了【不想】的“敵人”。
兩票對二十票。
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程天極其緩慢地垂下了那隻完好的右手。
他想起他爹跟他說過的另一句話。
“有些買賣,你明知道要虧,但你得認。因爲你手裏的牌就這麼多,人家不帶你玩,你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他認了。
但他心裏始終橫着一根刺。
如果,蘇秦能扛過去呢?
如果,這死籤沒能弄死那個在廊檐下默默讓位的年輕人呢?
那他程天,今天欠下的這筆賬,以後,得想辦法還。
陳南站在他旁邊,也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指關節因爲攥得太緊而泛着一層青白。
他想起了在三級院食堂裏,那個穿着洗得發白的道袍、端着粗糧饅頭、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喫飯的年輕人。
那張臉上沒有世家子弟的傲慢,也沒有底層散修的諂媚。
就是那種極其乾淨的、讓人覺得這世上還有幾分好的平和。
陳南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極其漫長的濁氣。
什麼都沒再說。
他把那道橫亙在胸口的爪痕揉了揉,轉過身,不再去看那面光幕。
他不想看到自己的神識,跟着那二十幾道洪流一起,把一個不該死的人往死路上推。
但他也沒有走開。
因爲走開,更沒用。
光幕上那八支虛擬竹籤,在腥说纳褡R灌注下,開始極其緩慢地轉動。
一柱香的倒計時,已經過去了大半。
二十多道神識,帶着各自的利益、各自的恩怨、各自的苟且。
極其堅定地將那支散發着濃烈死氣的竹籤,推向了蘇秦的名字。
第243章 鑄身境妖獸!可結契同刑!
終於。
也不知過了多久。
那些不斷閃爍的空格,開始極其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被填入。
從下往上。
第一個被確認的名字,是王虎。
空格里的光芒收攏、凝實,一個數字極其溫和地浮現在石壁上。
【王虎:刑等——一。】
一等。
刑有八等,一等最輕,如春風拂面。
王虎那雙驚恐得幾乎失焦的小眼睛猛地一顫。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死死地盯着那個“一“字,像是怕多看一眼它就會變成“八“。
蘇秦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什麼恭喜的話。
一等刑罰,意味着外面那些人把最沒用的善意,丟給了最沒威脅的人。
這不是慈悲。
這是輕蔑。
緊接着,第二個名字亮起。
【陳魚羊:刑等——二。】
陳魚羊眯着的眼睛微微動了動。二等。不算好,但也絕不算壞。他那張永遠像沒睡醒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瀾。
【顧池:刑等——三。】
顧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三等,中規中矩。
他的腦子已經開始極其迅速地咿D。
三等刑罰對應的機緣有多厚,值不值得拼一把?這筆賬,他在心裏噼裏啪啦打得飛快。
【莫白:刑等——三。】
莫白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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