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聚元九層。
雖然比他離開一級院時精進了許多,但在這種滿地都是養氣後期怪物的絞肉機裡,聚元九層,連當炮灰的資格都不夠!
他一個一級院的學子,連二級院的門檻都還沒摸到,怎麼會被捲進這屬於二級院的年考改制中?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
正彎腰喘氣的王虎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
那張滿是汗水、甚至還沾著幾抹不知哪蹭來的黑灰的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他眨了眨那雙因為緊張和疲憊而佈滿紅血絲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人。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足足過了三息。
當他確認眼前站著的,真的是那個曾在丁字三號房裡,給了他一條通天大道的蘇秦時。
王虎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兩邊咧開。
露出一個極其憨厚、甚至透著幾分傻氣,卻又夾雜著無盡感慨的笑容。
“蘇秦……”
王虎抬起那隻粗糙的、手背上已經磨出了好幾個硬繭的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他看著蘇秦,眼神里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但也有一種仰望高山般的恍惚。
“我就知道,聶院長沒騙我。”
“他真把我送到你身邊來了。”
聶院長?
蘇秦的眉頭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這事兒,竟然跟聶爭有關?
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卻又在關鍵時刻敢於硬剛體制的七品仙官?
“【年考改制】。”
王虎看著蘇秦那緊鎖的眉頭,極其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見蔡雲等人並沒有注意這邊,才壓低了嗓音,開始解釋起來。
“不僅你們二級院改了,我們一級院,也跟著改了。”
“上面傳下來的新規矩。”
王虎吞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幾分對那高高在上權力的敬畏,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每位一級院的教習手裡,都有一個極其特殊的考核名額。”
“拿到這個名額的人,可以不用參加一級院那種按部就班、論資排輩的結業考核。”
“而是直接跳級,跟你們二級院的老生一起,參加這場全朝統考的遺蹟試煉。”
王虎的手指在粗布褲腿上緊張地搓動著。
那布料粗糙的質感,彷彿能給他帶來一絲腳踏實地的安全感。
“只要能在裡面呆夠規定的時間,或者帶出足夠價值的物件……”
“不僅可以直接晉級二級院,不用交那三百兩的束脩。”
“甚至……”
王虎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強烈的渴望。
那是一個常年在底層掙扎、連一塊下品靈石都要掰成兩半花的貧家子,在看到能夠徹底改變命叩耐ㄌ熘輹r,本能流露出的貪婪。
“朝廷還會直接賞賜一千點功勳!”
一千點功勳。
這對於一個在一級院掙扎的寒門學子來說,是什麼概念?
那是可以換取頂尖法種、可以租用高階聚靈陣、甚至再積攢一些,可以去紫氣廟裡求一注香,去改變整個家族命叩膽鹇约壻Y源!
聽著王虎的解釋。
蘇秦的臉色,卻並沒有因為這豐厚的獎勵而有絲毫的緩和。
他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反而透出了一股極其冷硬的寒芒。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這套賬本了。
朝廷從不發善心。
收益永遠與風險成正比。
一千點功勳,那是買命錢。
是那些大人物用來僱傭他們這些底層學子,去遺蹟裡蹚雷、去探路的買命錢!
“胡鬧。”
蘇秦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他沒有去顧及什麼“師兄”的威嚴,他只是以一個曾經的室友、一個在這個吃人體制裡摸爬滾打過的過來人的身份,在訓斥。
“你的修為,太低了!”
“這遺蹟裡面,別說那些未知的上古殺陣和兇獸。”
“就是那些跟你一起進來的、為了搶奪機緣可以不擇手段的二級院老生。”
“他們哪一個不是通脈後期、甚至是養氣境的底蘊?”
蘇秦的目光直視著王虎,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子,要剖開這胖子心裡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這裡面,連通脈九層的人,都不敢保證自己能全頭全尾地走出去。”
“你一個聚元九層……”
“你這是來送命!”
蘇秦的話說得很重。
他不是看不起王虎。
他在傳承空間裡,通過宋詢師兄的【節衍身】王錘,親眼看到過。
王虎在他走後,是怎樣靠著那股子狠勁,頂著烈日和嚴寒,在練功場上一次次累到虛脫,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胡字班大師兄的。
他由衷地為這個昔日的室友感到高興。
那是底層人在爛泥裡開出的一朵極其艱難的花。
但。
這不代表他能眼睜睜看著王虎,為了一千點功勳,把自己的命,把這朵好不容易開出的花,丟在這個吃人的遺蹟裡。
三個多月前,他蘇秦上二級院的束脩,還差了一大截。
是王虎,拿出了他準備去買幾枚下品法種的十八兩碎銀子。
那是王虎在泥潭裡翻身的本錢。
他毫不猶豫地給了蘇秦。
這份情,蘇秦記在骨子裡。
所以,他才更不能容忍王虎在這裡拿命去賭。
面對蘇秦這番聲色俱厲的訓斥。
王虎沒有像以前在外舍時那樣,嬉皮笑臉地打哈哈,企圖矇混過關。
他沉默了。
那雙剛才還透著驚喜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垂了下去。
他看著自己那雙垂在身側的手。
那雙手上,佈滿了因為日夜苦練而磨出的粗繭,指關節處甚至還殘留著幾道沒長好的、裂開了血口的口子。
這是他這一個月來,拼了命的證明。
良久。
王虎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看著蘇秦。
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整潔的青色道袍,氣息深沉內斂,已經完全融入了那群頂尖天驕之中的昔日同窗。
王虎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悵然。
他在一級院裡,是人人敬仰的大師兄。
可站在這裡,站在蘇秦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在外舍裡,只能仰望別人的胖子。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讓人有些絕望。
“蘇秦。”
王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嚥的沉重。
“我欠你太多了。”
蘇秦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胡說什麼。”
蘇秦極其果斷地打斷了他,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悅。
“我上二級院的束脩,那十八兩銀子,是你湊的……”
“不一樣。”
王虎搖了搖頭,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滑稽的胖臉上,此刻卻有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肅然。
“那點銀子,算個什麼?”
“在大周仙朝這吃人的地方,銀子買不來命,更買不來前程。”
王虎看著蘇秦,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其清醒的認知。
“相比於你給我的。”
“我給你的,太少太少了。”
王虎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
“兄弟之間,不該計較這些。”
“你常說,人生漫漫,不爭一時的快慢。”
“有的人風高浪急,依舊船快直行。有的人需要沉澱造船,再高歌猛進。”
王虎深吸了一口氣,將肺腑中那股混濁的空氣排空。
“但……”
“人,總得靠自己立著。”
王虎的手指極其用力地攥緊了衣角,粗糙的布料在他的指間發出了細微的悲鳴。
“我能有今天聚元九層的修為,能當上胡字班的大師兄。”
“能拿到胡教習手裡這個唯一的推薦名額。”
“我靠的不是我自己。”
“我靠的是你。”
“靠的是你留下來的那個‘蘇丁’。”
王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隱秘的苦澀。
“沒有你留下來的底蘊,沒有你教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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