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一個穿着粗布短打的背影,頭上扣着一頂破舊的竹編斗笠,正盤腿坐在河邊那塊佈滿青苔的石頭上。
他手裏拿着一根最尋常不過的紫竹魚竿,魚線垂在水裏,連個浮漂都沒有。
沒有動用真元。
沒有陣法波動。
就那麼極其安靜地,像個凡俗世間爲了晚上能喫頓肉而苦苦守候的鄉野閒漢一樣,垂釣。
蘇秦的腳步停在了距離茅草屋三丈遠的位置。
他沒有再往前走。
眼前的景象,與蔡雲在他心中那個“老稚钏恪薄ⅰ罢瓶厝帧钡氖兰夜有蜗螅a生了極其強烈的割裂感。
在大周的體制裏,裝窮也是一門學問。
有些京官爲了博個清廉的好名聲,故意把官服洗得發白,甚至在上面打幾個補丁。
但裝到這種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不要的程度,那就不叫裝窮了。
這叫傲慢。
一種已經完全不需要用外在資源來標榜自身地位的,極其內斂的傲慢。
“他這是在告訴我……”
蘇秦的右手在寬大的袖袍裏微微摩挲了一下,指腹擦過粗糙的布料。
“在這三級院裏,他蔡雲本身,就是最大的規矩。”
微風吹過,渾濁的河面泛起一層細密的漣漪。
那個戴着斗笠的背影,並沒有回頭。
但他那握着紫竹魚竿的手,卻極其細微地調整了一下角度。
“稍等我一會。”
聲音從斗笠下傳出。
極其溫潤,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反而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就像是老村長在村頭遇見了串門的晚輩,手裏正忙着編竹筐,隨口說出的一句尋常寒暄。
蘇秦沒有回答。
他只是極其規矩地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
這一等,就是足足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裏,日頭偏了幾分,將蘇秦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老長。
河風將他青色道袍的下襬吹得微微晃動。
但他整個人的呼吸,心跳的節奏,甚至連眼神的焦距,都沒有發生任何一絲一毫的改變。
他沒有表現出被冷落的不滿,也沒有露出想要一探究竟的焦急。
他在等蔡雲上魚。
也在等蔡雲開局。
在大周仙朝這口深不見底的官場大鍋裏熬煮,最忌諱的就是心浮氣躁。誰先沉不住氣,誰就丟了籌碼。
“嘩啦——”
平靜的河面突然被打破。
紫竹魚竿的尖端極其劇烈地彎曲成一個驚險的弧度。
蔡雲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一條通體呈現出淡淡銀色、只有巴掌大小的靈魚,破水而出。
魚鱗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其優美的拋物線,落在了蔡雲身旁的魚簍裏。
靈魚在魚簍裏翻騰了兩下,發出沉悶的撲騰聲。
蔡雲將魚竿放下。
極其緩慢地站起身。
他沒有去摘頭上的斗笠,只是轉過身,面向蘇秦。
“你來晚了。”
蔡雲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極其湹男σ猓捬Y的機鋒,卻像是一把藏在暗處的軟刀子,直直地遞了過來。
這封信,是在蘇秦剛入三級院試聽的第一天,就交到他手上的。
半個月。
蘇秦硬是把這封信壓在儲物戒裏,直到今天才來。
在大周官場,讓上位者等,是極其犯忌諱的事情。這往往意味着不臣之心,或者待價而沽。
蘇秦面容平靜,沒有因爲這句帶着敲打意味的話而亂了陣腳。
他看着蔡雲那張隱藏在斗笠陰影下的臉,語氣不卑不亢:
“早晚不重要。”
“能看到蔡師兄收杆上魚,這時間,來得正好。”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把蔡雲話裏的責問,極其巧妙地化解在了一次“旁觀收穫”的恭維中。
我不是來晚了。
我是來得巧,剛好見證了你的成功。
蔡雲斗笠下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這個站姿挺拔、神色內斂的師弟。
在這半個月裏,他雖然坐在這偏僻的茅草屋前,但蘇秦在白松院裏掀起的那一場場風暴,他一清二楚。
從【德行】第一,到綠色松針,再到入室弟子,以及……那驚才絕豔的悟性。
這個從外舍泥潭裏爬上來的寒門,其心智和手腕,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來得巧?”
蔡雲極其輕微地笑了一聲。
他彎下腰,從魚簍裏抓起那條還在掙扎的銀色靈魚。
“這魚,在這野河裏藏得極深。若是不撒下足夠的餌料,不熬上足夠的火候,它是絕對不會咬鉤的。”
蔡雲的指尖在魚鱗上輕輕劃過,沾上了幾滴水珠。
“你覺得,這魚,是自己咬的鉤,還是我硬生生把它拽上來的?”
這個問題。
表面上在說魚。
實際上,是在問蘇秦對這大周仙朝權力體系的認知。
在這局棋裏,你蘇秦,是覺得自己有本事主動咬鉤,還是覺得,是我蔡雲,在上面拽着你?
蘇秦的眼神依舊清明。
他看着那條在蔡雲手裏掙扎的靈魚,聲音極度沉穩:
“魚在水裏,鉤在水上。”
“魚若不想喫餌,再硬的線也拽不上來。”
“但鉤若是下得不對位置,魚也喫不到嘴裏。”
蘇秦微微抬起頭,直視着蔡雲。
“這叫,願者上鉤。”
這是一句極其圓滑,卻又藏着骨氣的話。
但在蔡雲聽來,這卻是一個極其清晰的表態。
我不否認你的能量,我也承認你的資源對我有吸引力。
但,我是自願來的。
我們之間,是合作,不是依附。
蔡雲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那張一直被斗笠陰影遮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讚賞。
他隨手將那條極其珍貴的銀色靈魚扔回了河裏。
“噗通”一聲。
水花四濺,靈魚瞬間消失在渾濁的河水中。
“好一個願者上鉤。”
蔡雲的聲音裏,透出一種極其純粹的欣賞。
他沒有去計較蘇秦話裏的那點鋒芒。
對於他這種註定要站在朝堂核心的人來說,一個只會唯唯諾諾的應聲蟲,毫無價值。
大周仙朝的官場,需要的是能辦事、能扛雷的同僚,而不是只會在後面拍馬屁的廢物。
“你既然拿着信來了。”
蔡雲雙手重新攏回粗布衣袖裏。
“想必,你心裏有很多疑問。”
“比如……”
蔡雲的語速極其平緩,像是在講一件鄰里之間的閒事。
“爲什麼那個在二級院裏,被你們稱爲社長的蔡雲。”
“對這封信,一無所知。”
說到這裏,蔡雲停頓了一下。
他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眼睛,極其專注地看着蘇秦。
他準備拋出那個足以讓任何二級院學子心神失守的祕密。
他準備告訴蘇秦,什麼是【節衍身】,什麼是大周仙朝那些老怪物們玩弄命叩氖侄巍�
他要在蘇秦最震動的那一刻,拋出橄欖枝。
以此來徹底收服這顆極具潛力的苗子。
“因爲……”
蔡雲剛剛吐出兩個字。
“因爲。”
蘇秦的聲音,極其平靜地響了起來。
打斷了蔡雲的話。
“那個在二級院的蔡雲。”
“只是蔡師兄你,用六品靈材爲基,以自身真靈爲引,共享真名、不共享記憶的……”
蘇秦的目光,猶如古井無波,直直地看向蔡雲。
“【節衍身】罷了。”
這幾個字一出口,茅草屋前那條原本流淌的野河,似乎都安靜了幾分。
風吹過蘆葦蕩,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蔡雲那一直保持着一種高深莫測、彷彿掌控一切的姿態,在這一刻,極其罕見地停滯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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