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們摸着自己的臉,看着周圍那些本該在獸潮中與自己一同化爲肉泥的親人、鄉鄰。
一雙雙渾濁的眼眸中,盡是震撼與難以置信。
“活了……全活了!”
王有財跌坐在青石板上。
這位在幻境中,爲了讓蘇秦逃命而甘願赴死的漢子,此刻雙手死死地摳着地面的磚縫,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
他抬起頭,那張風乾橘皮般的臉上,寫滿了對神明的極致敬畏。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半空之中。
一襲青衫,懸於虛空。
蘇秦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裏。
他身上的衣袍無風自動。
那雙被【大周仙官】敕名佔據、透着無盡歲月滄桑的幽青色眼眸,此刻並沒有因爲眼前這等逆轉生死的奇蹟而生出半分波瀾。
那是一種絕對的俯視,是歷經了無數歲月沉浮、執掌了一方神權後,沉澱下來的極致深邃。
他沒有去看觀禮臺上那些被震得失語的道院巨頭,也沒有去理會那些因爲死而復生而相擁而泣的村民。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裏,微微低下頭,目光掃過下方那一個不少、全須全尾地活了過來的生靈。
蘇秦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湹男σ狻�
那笑容裏,沒有如釋重負的暢快,也沒有完成了某種艱鉅挑戰後的狂喜。
只有一種……如同成年人看着自己年少時曾經執着過的某件舊物,所流露出的一絲溫和。
“過去的我……”
蘇秦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這具臨時接管的軀殼能夠聽見。
那是在與那個在絕境中毫不猶豫讓出身體控制權、懷揣着赤子之心的“自己”,進行的一場跨越時空的單向陳述。
“你執念的因……”
他緩緩抬起右手,寬大的袖袍在風中輕輕一拂,彷彿拂去了歲月長河上的一粒微塵。
“這結下的果……”
“我,收到了。”
震撼!
極度的震撼!
觀禮臺側。
那些被丁毅強行掃到安全地帶的各脈學子、紫社社長,乃至那些在二級院裏呼風喚雨的入室精英。
望着那逐漸從虛影中緩緩凝實的災民,望着半空中那個一言改寫歷史的青衫少年。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集體沉默的術法。
沒有人說話。
因爲在這等足以顛覆他們修行觀的神蹟面前,任何的驚歎與讚美,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薪火社的角落裏。
丁洛靈那張向來清冷孤高的臉龐,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那雙原本總是透着一種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美眸,死死地盯着蘇秦的身影。
良久。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蔡雲。
“蔡社長……”
丁洛靈的聲音微顫,語氣中透着一種極其複雜的苦澀:
“果然……我們今天,見證了歷史……”
“那麼多的災民,集體復活,硬生生地從天道法則手裏搶人,改寫了一段已成定局的歷史……”
她咬着紅脣,那驕傲的脊樑,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彎了幾分。
“這……”
“是從未來中走出的,真正的‘大周仙官’啊!”
丁洛靈的話語,很輕。
但在薪火社這幾位核心成員的耳中,卻不亞於一記重錘。
很顯然。
在親眼見到了這一場極度震撼的一幕後。
哪怕是天才如她,哪怕是手握七品靈築【萬法閣】權限的紫社社長。
在面對那種純粹的、凌駕於規則之上的絕對碾壓時,亦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深深的沮喪。
“是啊……”
蔡雲靠在椅背上。
這位被朝廷大員批過“命格貴不可言”的權旨遥丝痰哪樕榷÷屐`好不到哪裏去。
他手裏那枚老坑玉扳指,早就停止了轉動。
蔡雲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蘇秦和那些復活的災民之間來回遊走。
腦海中,瘋狂地計算着這一幕若是傳到三級院、傳到惠春縣,青雲府,會引起何等恐怖的政治海嘯。
終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一抹極其果決的光芒。
“今日過後……”
蔡雲的聲音低沉,透着一種決斷:
“便試着……正式邀請一下他吧。”
“若他願意加入進來。”
蔡雲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另外五名薪火社核心:
“把那一份蛋糕……”
“給他,切一份。”
此言一出。
薪火社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微妙。
蛋糕。
這可不是普通的資源配額。
在薪火社,能被稱爲“蛋糕”的,只有那關係到三級院神權果位、也是他們這個團體能夠凝聚在一起的核心利益——【二十四節氣】名額!
這是他們這羣人,在二級院苦熬數年,通過無數次利益交換、乃至動用了背後家族底蘊,才勉強摳出來的一點殘羹冷炙。
這塊蛋糕,本來就那麼大。
新加一個人進來,勢必會讓其他人分得的份額,肉眼可見地變少。
甚至,可能會有人因此而失去角逐某些特定果位的資格。
這是一場零和博弈。
但是。
面對蔡雲這近乎於“割肉”的提議。
顧池、莫白、鍾奕、丁洛靈、陳魚羊。
這五位各自統領一脈、心高氣傲的紫社巨頭,在短暫的沉默對視後。
竟然。
沒有一個人,開口拒絕。
他們只是默默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因爲。
他們是聰明人。
聰明人最懂得權衡利弊。
他們知道,用一點眼前的份額,去換取一位未來必定成爲大周仙官、且已經提前展現出仙官偉力的絕世天才的加入。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因爲……
他擁有做大這塊蛋糕的絕對能力!
演武場上,依舊沒有人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那些二級院老生,還是那些在紫雲頂上呼風喚雨的學社巨頭。
此刻,皆是用一種仰望神明的姿態,死死地盯着那道青衫背影。
因爲他們知道,此刻控制着那具身軀的,已經不是那個入學不過一個多月的二級院新生。
而是一位真正從歲月長河的下游走來、身披官服、手握大周正統法網權柄的——【大周仙官】!
這是一種超越了他們目認知極限的降維碾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嗒、嗒。”
一陣極其沉穩、帶着軍陣殺伐之氣的腳步聲,從觀禮臺的側方響起。
那是丁毅。
這位流雲鎮的鐵面巡檢,沒有理會身後徐黑虎和謝城隍那極其複雜的眼色。
他獨自一人,踏着青石板,緩步走到了演武場的邊緣。
在這大周官場,品級與神權,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丁毅停下腳步。
他雙手攏在袖中,微微揚起頭,那張向來冷硬如鐵的臉龐上,此刻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感慨。
“蘇大人……”
丁毅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緩,但那一聲“大人”,卻咬得極其清晰。
這三個字一出。
不僅是臺下的學子們心頭劇震,就連站在丁毅身後的徐黑虎和謝舟,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
一位現任的九品仙官,當着數百名道院學子的面,對着一個二級院的新生,喊出了這等尊稱!
但丁毅的臉上,卻沒有半點覺得逾越的不自然。
因爲他分得很清。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是在和誰對話。
站在這裏的,並非是那個前幾日在司農衙門前、被他用【災傷勘驗吏】的肥缺試探、甚至立下三年之約的青澀學子。
那是他看好的後輩,是他試圖收入麾下的潛力股。
而現在。
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個靈魂,是已經兌現了所有的潛力,是真正跨過了那道千軍萬馬的獨木橋,在那高高在上的神權果位上,穩穩地刻下了名字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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