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天鑑閣頂層。
地龍的暖意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寒潮驅散,殿內的空氣冷得讓人骨縫生疼。
六位大人物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目光皆停留在半空中那面剛剛崩碎、化作點點靈光的雲鏡殘影上。
尚楓,淘汰。
排名:第五百二十一名。
這個數字,對於一個在二級院靈植一脈盤踞了數年、穩坐前二交椅的頂尖入室弟子來說,不僅是刺眼,更是一種近乎於羞辱的滑鐵盧。
短暫的寂靜後。
“顧教習……”
坐在右側第二席的馮教習,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瓷器碰撞的清脆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張向來掛着和氣生財笑容、總是把利益算計掛在嘴邊的圓臉上。
此刻卻沒有了半分商人的市儈,反而緊緊地蹙起了眉頭,語氣中透出一股子極其罕見的沉重:
“這難度……”
“未免太大,太大了吧?”
馮教習指着半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靈光碎片,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質問:
“連尚楓這樣的天之驕子,通脈九層大圓滿的修爲,將《枯榮訣》推演到了那等登峯造極的地步……”
“都是十分勉強,才堅持到那個時間!”
“甚至……”
馮教習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位人官,最後落在主位上那個始終閉目養神的白衣分身之上:
“若不是那養氣境的妖獸,心中存了貓捉老鼠的玩樂心理,故意放慢了追殺的節奏……”
“尚楓他,恐怕連拿到那枚《穿心刺》的機會都沒有,早就身死道消了!”
說到這裏,馮教習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裏那股子莫名翻湧的邪火強行壓下。
他是青木堂的教習,是這次隱藏考覈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尚楓和蘇秦這兩大巨頭主動踏入那條“十死無生”的真實歷史線,並且大概率雙雙摺戟。
這就意味着,他門下的首席弟子喬松年,將不費吹灰之力地接管百草堂空出來的位置,穩穩進入前三,甚至有極大的希望去角逐那月考第一的寶座!
這本該是他夢寐以求的局面。
但……
當他親眼看着尚楓在那片火海中苦苦支撐,看着那個一向將“規矩”和“道”看得比命還重的枯木少年....
在面對那個絕望的選擇時,最終選擇了放棄抵抗,用自己的身軀去給一個幻境中的孤女陪葬。
馮教習那顆被利益浸泡了多年的心,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惋惜。
他做不到讓喬松年讓出這即將到手的前三榮耀。
那是他青木堂的利益,是他的政績底線。
但不代表着,他在此時此刻,做不到爲尚楓,爲那個同樣身陷死局的蘇秦,鳴一聲不平。
“這樣的隱藏考覈……”
馮教習看着顧長風,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兔死狐悲的蒼涼:
“有意義嗎?”
這句質問,在天鑑閣內迴盪。
坐在對面的謝城隍、徐典史和丁巡檢三人,皆是沉默不語。
他們是官,深知上位者的佈局往往殘酷,但站在修士的角度,他們也同樣覺得,這道考題,確實絕絕得有些過分了。
主位之上。
顧長風的分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彷彿能看透歲月流轉的清冷眸子裏,並沒有因爲馮教習的質問而生出慍怒,反而浮現出了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靜靜地看着這位平日裏最重私利的青木堂教習,似乎也沒想到,這番充滿“人情味”的打抱不平,竟會從他的口中說出。
但那絲訝異,也不過是轉瞬即逝。
“規則設定了,本就如此。”
顧長風的聲音依舊淡漠,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就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在宣讀天道法理:
“在他們選擇進入了這場隱藏考覈時,幻境的提示便已清清楚楚地告知。”
“需要掌握特定的七品法術,纔有一線生機。”
顧長風的目光掃過在場的腥耍Z氣平緩地拆解着那場看似無解的死局:
“若掌握禁法類七品法術……”
“能禁了那妖獸的本命神通,切斷它溝通天地靈氣的途徑,便可大幅削弱其戰力,堅持到相應的時辰……”
“若掌握特定規則類的防禦七品法術……”
“便能將那一方天地化爲絕對的壁壘,任憑獸潮如何衝擊,亦能護住自身與流民,堅持到相應的時辰。”
顧長風微微搖了搖頭,對尚楓的結局給出了一個極其客觀、近乎於冷血的評價:
“尚楓的結局,已算是好的了。”
“他雖將《枯榮訣》修至七品【凝真】,但那終究是偏向於大範圍困敵與消耗的法門。
在面對單體戰力絕對碾壓的養氣境大妖時,本身就存在着極大的短板。”
“他本來……連堅持到相應的時辰,都做不到的。”
顧長風端起案几上的清茶,並沒有喝,只是感受着那嫋嫋升騰的霧氣:
“只不過……”
“他敗在了最後的‘穿心刺’這一關罷了。”
“邭鈽O好,卻棋差一着。”
顧長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彷彿尚楓的敗北、那長達半個時辰的生死煎熬、以及最後那道心崩塌的絕望,都只是一個理所應當的、早在計算之內的實驗數據。
但……
越是這種高高在上的客觀與冷漠,越是讓馮教習心底那股邪火燒得旺盛。
他知道顧長風說得在理。
但他就是覺得不舒服。
“顧教習……”
馮教習深吸了一口氣,強壓着聲音裏的顫抖,輕聲開口道:
“我承認,規則是鐵律。”
“但……難度如此之大的篩選,真的有意義嗎?”
“您把門檻設在了一個二級院學子根本無法觸及的高度,用這種幾乎必定失敗的絕境去折磨他們。”
馮教習直視着顧長風:
“這……真的能篩選出您想要的人嗎?”
面對馮教習一而再、再而三的追問。
顧長風並沒有動怒。
他靜靜地看了馮教習一眼,隨後將手中的茶盞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噠”聲。
“怎會沒有意義呢?”
顧長風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帶着一種看透了光陰流轉的深邃:
“事成非一日之功。”
“這次月考,他失敗了。”
“這是一件壞事,但也是一件好事。”
顧長風的目光落在尚楓那面已經消散的雲鏡位置,語氣中透着一種殘酷的期許:
“經過了這半個時辰的生死歷練,他自然會切身處地領悟到,在面對高階力量碾壓時,一門特定七品法術的重要性。”
“他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調整自己的修行方向,往這方面去死磕,去鑽研。”
顧長風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窗欞,望向那片廣袤的青雲山:
“在下個月,或者下下個月……”
“若他天賦足夠,若他道心不滅。”
“終有一月,他能補齊短板,完成這個任務,能真正通過這第二關的篩選。”
“說到底……”
顧長風收回目光,看着桌旁的幾位人官,道出了這【青雲養靈窟】考覈的真正底色:
“我本就沒打算,在青雲養靈窟第二次開放的時候,就能篩選出足夠多的人,進入第二關……”
“讓丁巡檢、徐典史、謝城隍三位大人在此陪同,勞師動小!�
顧長風微微欠身,語氣中透出一股將耐心兩個字書寫到極致的篤定:
“只不過是爲了防止意外出現。”
“防止這二級院中,真的藏着那些本就領悟了特定七品法術的、超出常理的天才而已。”
“概率極低,但不可不防。”
顧長風的聲音很平靜。
他就像是一個手裏握着無數種子的農夫。他將種子撒在最貧瘠、最殘酷的試驗田裏,不施肥,不澆水。
他不在乎這一批種子會死掉多少。
他只在乎,經過漫長的歲月後,最終能在這片死地裏,倔強地破土而出的那一棵參天大樹。
這,纔是三級院大能的視野。
時間,在他們的眼裏,從來不是最緊缺的資源。
天鑑閣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這次的隱藏考覈,恐怕都要全軍覆沒了……”
坐在左側的彭教習,一直沒有出聲。
此刻聽完顧長風的這番剖析,她那沙啞乾癟的聲音,終於在殿內幽幽響起。
她搖了搖頭,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塵埃落定後的惋惜:
“尚楓底蘊深厚,尚且落得個道心受損、排名墊底的下場。”
“倒是可惜了尚楓,和那個……”
彭教習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剛剛拿下雙甲上、風頭一時無兩的青衫少年:
“和那個剛拿了八品證書的蘇秦……”
她的話還沒說完。
第二句話,剛卡在喉嚨裏,正欲吐出。
卻被坐在顧長風對面、一直沉默不語的羅姬,給一臉平靜地打斷了。
“倒也……”
羅姬端着茶盞,並沒有去看彭教習,而是用一種彷彿在陳述某種既定事實的平緩語調,輕輕吐出三個字:
“不一定。”
此言一出,殿內幾人的目光瞬間匯聚。
羅姬沒有理會旁人的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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