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十二枚靈石依次亮起。
半空中,一片方圓不到兩畝的梯田虛影緩緩浮現。
田裏種着的是大周最常見的九品靈藥“黃芽草”。
長勢尚可,但葉片邊緣隱隱泛着枯黃,顯然是地力不足,後續照料也有些捉襟見肘。
黃秋只掃了一眼,便在心中給出了評斷。
“土氣虛浮,水脈不暢,黃芽草藥性流失兩成。”
黃秋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公事公辦地宣佈:
“實績評級,丙中。”
老者聽到這個評級,身子微微一晃。
丙中。
這意味着他今年又白跑了一趟。沒有乙等以上的實績,連進入城隍廟“心境”考覈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並未露出太多怨懟之色。
他收起竹牌,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對着高臺躬身,從懷中摸出一份燙金的名帖,雙手高舉:
“草民陳大年,謝主考大人指點。
這是草民在流雲鎮東街開的‘陳記藥鋪’的一點薄禮,望黃大人閒暇時,賞臉來喝口粗茶。”
考不中證書,但能在新上任的考官面前掛個號、混個臉熟,這纔是大部分散修來此的真正目的。
縣官不如現管。
只要黃秋收了這帖子,他陳記藥鋪在這流雲鎮的地界上,遇到巡查時便能少幾分刁難。
黃秋看了那名帖一眼。
旁邊侍立的衙役立刻上前,將名帖接過,放在了黃秋案頭的托盤裏。
“陳掌櫃客氣了。”
黃秋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藥鋪營生不易,按規矩辦事即可,本官記下了。”
“謝大人!謝大人!”
老者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回了人羣。
考覈繼續推進。
一個接一個的散修上前。
【探脈晷】上空不斷變幻着各種靈田、藥園的虛影。
“實績評級,丙下。”
“實績評級,丁上。”
“實績評級,乙下……”
近乎機械的播報聲在廣場上回蕩。
偶爾出現一個“乙等”,便能引來下方一陣豔羨的低呼。
而黃秋案頭的托盤裏,各種商鋪、鄉紳的名帖,也越堆越高。
坐在主位上,感受着下方那一道道充滿敬畏的目光,黃秋的心裏,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飄飄然的愜意。
這就是權力。
哪怕只是一個考官的臨時差遣,也足以讓這些在底層苦苦掙扎的修士,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五年了。
他在這流雲鎮的驛站裏熬了五年,受盡了白眼,今天,終於是揚眉吐氣了一回。
黃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然而,當他飲下那口溫茶,目光在人羣中不經意地掠過時。
他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散修,精準地落在了外圍那個身着竹青色金葉袍、面色平靜如水的少年身上。
蘇秦。
黃秋放茶盞的手,在空中懸了半息,才無聲無息地落回桌面。
那股子剛剛升起的權力帶來的快感,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憂慮。
昨夜在巡檢司。
丁毅那句輕飄飄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律,死死地壓在黃秋的頭頂。
他太清楚丁毅的手段了。
丁巡檢要保的人,如果在他黃秋的考場上折了戟。
那他這個剛剛上任、還沒捂熱乎的百藝考官位子,明天就能換人來坐。
“可是……這怎麼幫?”
黃秋在心中暗自叫苦,眉頭微不可察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當然知道蘇秦的天賦有多恐怖,也知道蘇秦在月考中拿下了“雙敕名”的壯舉。
但這裏不是二級院。
這裏是司農監的考覈。
九品靈植夫證書的“實績”一關,看的是地,是產出!
蘇秦才進入二級院不到一個月。
他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
他拿什麼去變出一塊經營了半年、甚至一年的成熟靈田來?
如果沒有實地供【探脈晷】映照。
按照規矩,蘇秦就只能選擇“臨考”。
也就是司農衙門隨便指派一塊廢田,讓他現場施法救治。
這在所有人眼裏,都是一條絕路。
廢田地脈枯竭,救治起來不僅耗費海量元氣,且短時間內根本看不出成效。
若是按部就班地考下去……
蘇秦拿不出實地,現場施法又難出奇效。
他黃秋就算是拼了老命,頂着另外三位評委的目光,硬着頭皮給出兩票“甲上”,那也無濟於事。
因爲實績考覈是會記錄在案的!
探脈晷映照出的畫面,事後會封存在司農監的庫房裏,以備上峯覈查。
若是蘇秦的實績是一坨爛泥,他卻給了甲上。
那不叫幫忙,那叫徇私舞弊!是藐視大周仙朝的法度!
一旦被政敵查出,不僅蘇秦的成績作廢,他黃秋這身皮也得被扒得乾乾淨淨。
“這等死局……”
黃秋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緊,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丁大人把這差事交給我,是讓我解決問題的。”
黃秋的眼珠在眼眶裏飛速轉動。
他必須找出一個既能保全蘇秦,又能合乎規矩,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法子。
他的目光從蘇秦身上移開,落在了廣場中央那面正散發着幽光的【探脈晷】上。
“實地……”
“臨考……”
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在黃秋這個底層老油條的腦海中,如同野草般瘋長起來。
“既然拿不出長年打理的實地是你的劣勢。”
黃秋的眼底,閃過一抹決然的冷光:
“那如果……”
“所有人都拿不出實地呢?”
如果這場考覈,徹底廢棄了“呈驗”這一途徑。
強制所有人,都只能在同一塊廢田上,進行“現場施法”的臨考!
那麼,拼的就不再是時間的積累。
拼的,就是純粹的法術造詣,是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元氣底蘊與對規則的理解!
而論法術造詣,論悟性底蘊。
這廣場上的上百名散修加起來,能比得過一個當蓄I悟五級道成、手握雙敕名的絕世妖孽嗎?
這就是黃秋的破局之法!
將水攪渾,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條起跑線上。
用絕對的“程序正義”,去抹平蘇秦唯一的劣勢!
案臺右側。
沈立金端坐於太師椅上,一手端着茶托,一手捏着茶蓋,輕輕撥弄着水面上浮浮沉沉的茶葉。
他看似在悠閒地品茗,實則眼角的餘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廣場外圍的那個青衫少年。
“這小子……”
沈立金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暗自搖頭:
“終究還是太嫩了些。”
昨夜在花廳,他見識了蘇秦的心志與骨氣。
他承認,蘇秦是個罕見的天才,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但修仙界,不光講未來,更講現在。
“來考九品證書,居然連塊充門面的實地都沒準備。”
沈立金喝了一口茶,感受着茶水在舌尖散開的微苦:
“哪怕你天資再高,沒有實地呈驗,就只能選那十死無生的‘臨考’。”
“在這種心款ヮァ⒎ㄆ髁粲暗膱龊舷拢退阄疫@個鄉紳代表想賣你個好,強行給你這一票打個‘甲’。”
“也堵不住悠悠锌冢^不了司農總監的複覈。”
沈立金是個商人,商人最講究投資回報比。
他想投資蘇秦,但前提是,這筆投資不能搭上他沈家在流雲鎮多年經營的清譽。
若是爲了強捧蘇秦,而在考覈中留下明顯的徇私把柄,那是極其愚蠢的行徑。
“這局,怕是解不開了。”
沈立金將茶盞放在案几上,心中暗自盤算着,等考覈結束後,該如何找個由頭,去安慰一下這位鎩羽而歸的天才,順便再加深一下兩家的香火情。
就在沈立金思緒流轉之際。
廣場中央。
一名身穿灰袍、滿臉橫肉的散修走上前去。
他將一塊玉玦放入【探脈晷】的凹槽中,雙手結印,注入真元。
“嗡——”
陣紋依次亮起,半空中開始凝聚出一片蔥鬱的藥園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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