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人在哪?帶我去。”
李庚嚥了口唾沫,指着祠堂後方的一間偏屋,聲音發顫:
“在……在屋裏。剛纔俺去叫他老人家出來看新房,一推門……就看見他倒在地上……”
蘇秦沒有再遲疑,身形微晃,便已如一陣風般掠了出去。
黃秋見狀,眉頭一皺,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
偏屋的門大開着。
屋內昏暗,只有一盞殘燭在風中搖曳,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蘇秦大步跨入屋內。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猶如墜入深淵。
三叔公躺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老人那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體,此刻蜷縮成一團,像是一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的雙眼緊閉,面如金紙,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而在他的嘴角,以及身旁的地面上……
赫然是一灘觸目驚心的、已經開始發黑的血跡。
“三叔公!”
跟在後面趕來的二牛等人見狀,頓時發出一聲悲呼,眼眶瞬間就紅了,就要撲上前去。
“都站住!別動他!”
蘇秦冷喝一聲,聲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硬生生喝止了那些慌亂的村民。
他快步走到三叔公身邊,半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老人的手腕脈門之上。
一絲極細微的通脈真元,順着指尖探入老人的體內。
蘇秦的眉頭,越鎖越緊。
沒有傷痕,沒有中毒。
但老人的體內,就像是一座已經燃燒到了盡頭的破窯。
那一絲維繫着生命咿D的本源之氣,猶如風中的殘燭,正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飛快地流逝、枯竭。
這是……
油盡燈枯。
是歲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最無情也最無可抗拒的法則。
“他年紀太大了。”
蘇秦的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早年間的勞作、災荒的摧殘,再加上前幾日爲了村子那股子死撐着不泄的精氣神。
在那一口氣鬆懈下來之後,這具早已千瘡百孔的軀殼,終於迎來了它的總清算。
“讓開,我來看看。”
就在蘇秦面色凝重,束手無策之際。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黃秋大步走上前來。
他沒有像村民那樣慌亂,也沒有擺什麼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肅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從腰間的儲物袋中,摸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
“黃師兄……”
蘇秦轉頭看向他。
“別出聲。”
黃秋抬手製止了蘇秦的話頭。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皮囊的封口,在腥擞行┚次酚钟行┢诖哪抗庵校p輕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
“沙沙……”
一陣極其細微的摩擦聲響起。
一隻通體碧綠、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着五道金紋的蠍子,緩緩從皮囊中爬出,順從地停在了黃秋的掌心。
“【五醫蠍】。”
黃秋看着掌心那隻晶瑩剔透的毒物,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子內行人的篤定:
“這是我百獸堂一脈,專門用來吊命、激發潛能的九品異蟲。”
“它雖帶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發下,可化爲刺激心脈的生機。”
黃秋看向蘇秦,眼神中帶着一絲徵詢:
“這法子治標不治本,但我能讓他醒過來。你信我嗎?”
在場村民聽到“蠍子”、“毒”,皆是面露驚色,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卻又攝於黃秋的官威,不敢出聲,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蘇秦。
蘇秦看着那隻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綠芒的五醫蠍,沒有絲毫的遲疑。
“有勞師兄了。”
他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轉頭看向那些有些騷動的村民,眼神平靜而堅定:
“都安靜。黃大人在救人。”
這一句話,便如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所有的惶恐與不安。
黃秋不再遲疑。
他蹲下身,口中唸唸有詞,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準地滴在那隻五醫蠍的背甲之上。
“去。”
那隻碧綠的蠍子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嘶鳴,化作一道綠芒,瞬間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處。
尾部的毒刺,毫不猶豫地紮了下去。
“唔……”
伴隨着這一針落下,原本已經陷入深度昏迷、氣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嚨裏忽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
奇蹟般地。
那張原本如金紙般死灰的臉上,竟然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絲紅潤的血色。
那微弱如遊絲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清晰起來。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過來了!黃大人真是活菩薩啊!”
圍在門口的村民們見狀,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不少人喜極而泣,雙手合十地拜了起來。
然而。
作爲施術者的黃秋,臉上卻沒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悅。
他一招手,將那隻顯得有些萎靡的五醫蠍重新收入皮囊,隨後緩緩站起身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歡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舊凝重的蘇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沉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蘇師弟。”
黃秋的聲音有些乾澀,帶着一種見慣了生死的無奈與殘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醫蠍】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脈,暫時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來也會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黃秋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這只是迴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經徹底空了。壽元……已盡。”
此言一出,門口那剛剛升起的歡呼聲,如同被一刀斬斷的琴絃,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黃秋,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的絕望。
“黃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錯了?”
李庚哆嗦着嘴脣,聲音裏帶着哀求:
“三叔公這不都紅光滿面了嗎?怎麼會……”
“我不會看錯。”
黃秋殘忍地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看向蘇秦:
“好的情況下,他這副身子骨,還能撐兩個多月。”
“若是壞的情況下……”
黃秋的聲音低了下去:
“估計……撐不過一個月了。”
死寂。
偏屋裏,只剩下殘燭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莊稼漢們紅着眼眶,低下頭,死死地咬着牙,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們知道,官老爺是不屑於在這種事上騙他們的。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躺在地上、呼吸雖然平穩但生機卻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雙手,隱藏在寬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一個月……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心口上來回拉扯。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福伯曾跟他說過的話。
那是在他即將啓程前往二級院,最缺銀兩的時候。
三叔公,這位摳搜了一輩子、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將他攢了一輩子、準備用來買一塊上好青石、給蘇家村立碑的五十兩“棺材本”。
全部交給了父親。
老人當時說:
“石頭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蘇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這個爲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連身後名都捨棄了的老人……
怎麼就快不行了呢?
這一幕,來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讓一向自詡冷靜、在二級院翻雲覆雨的蘇秦,都感到了一絲難以承受的窒息與不敢接受的倉皇。
“咳咳……”
就在這令人壓抑的沉默中。
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從地上倒着的老人口中傳出。
三叔公那雙緊閉的、佈滿皺紋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後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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