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腳步微頓,目光在那兩個木匣上停留了一瞬。
在鄉下,這種檔次的補品,別說是普通農戶,就是鎮上的富商也未必捨得隨便送人。
事出反常。
蘇秦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黃秋。
黃秋的臉上依舊掛着那副吏員特有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笑容,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對蘇海手中的東西並未在意。
“黃師兄。”
蘇秦停下腳步。
他沒有選擇在回到院中、當着父親的面去說這些話,而是在距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諔�
“這也太貴重了。”
蘇秦轉過身,正視着黃秋的雙眼,語氣中透出幾分交心的意味:
“師兄今日來蘇家村,莫非……就專程爲了看望我的鄉親和我父親嗎?”
他沒有去繞彎子。
因爲他知道,和黃秋這種在衙門裏摸爬滾打、深諳人情世故的老吏打交道,有時候直接把話說透,反而比互相試探要有效得多。
“那晚在村口,師兄派人給我遞的那張字條,已經讓我蘇家村避過了一場潑天大禍。”
蘇秦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半禮:
“那是一個天大的人情。蘇秦至今未曾尋得機會報答,於情於理,都該是我去縣城登門拜謝師兄纔是。”
“師兄你……又何必如此折煞我?”
蘇秦的眼神清澈而真摯。
他是知恩圖報之人。
黃秋那晚冒着風險遞送情報的舉動,他記在心裏。
所以,此刻看着黃秋這般“大動干戈”地來村裏又是送雞、又是送補品,甚至還刻意放低姿態去結交那些普通的村民...
蘇秦心裏不僅沒有覺得理所當然,反而生出了一絲淡淡的疑慮。
黃師兄的行爲,太奇怪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黃秋不是那種不知道分寸的人,他這種反常的舉動,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有事。
而且,是一件可能讓他覺得難以啓齒,或者是不太好直接向蘇秦開口的事。
“若師兄遇到什麼難處,或是需要蘇秦出力的地方。”
蘇秦沒有把話說透,但那堅定的眼神,已經將這層意思遞了過去:
“只要在蘇某能力範圍之內,且不違背道心底線,蘇秦定不推辭。”
這是蘇秦給黃秋的承諾,也是在給他遞一個口風——有事直說,不必繞這麼大的圈子。
聽着蘇秦這番論吹脑捳Z,黃秋臉上的那抹職業性微笑,慢慢收斂了起來。
他看着眼前這個青衫少年。
他原以爲,一個剛剛在二級院大考中出盡風頭的年輕人,面對這些阿諛奉承和示好,多少會有些飄飄然。
但他沒想到,蘇秦不僅沒有迷失在這些虛榮裏,反而一眼就看穿了這背後的反常,甚至主動開口分擔。
這份清醒與擔當,讓黃秋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敬意。
“唉……”
黃秋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手拍了拍蘇秦的肩膀,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實在,語氣也少了幾分官場上的客套,多了一絲師兄弟間的交底:
“蘇師弟,你誤會了。”
“我今日來,真不是爲了求你辦事的。”
黃秋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蘇海,指了指他手裏的木匣,輕聲解釋道:
“蘇海老爺子手裏的那些補品,不是我私人的饋贈。”
“那是衙門的例賞,是提供線索的獎勵。”
“線索?”
蘇秦微微一怔,眉頭輕蹙。
蘇家村這種偏僻之地,能有什麼讓縣衙感興趣的線索?
黃秋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凝重,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透出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嚴肅:
“不錯。我今日來村裏,是受了縣衙刑房的差遣。”
“來查……‘淫祀’的線索。”
聽到“淫祀”這兩個字,蘇秦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晚沈立金在花廳裏對他說過的話,想起了那張懸在青河鄉上空、準備收割政績的“大網”。
“網……開始收了?”
蘇秦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黃秋並沒有察覺到蘇秦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他繼續說道:
“最近縣裏接到密報,說是在青河鄉周邊的幾個村子裏,出現了一個自稱姓‘張’的遊方大師。”
“此人打着體恤農人的幌子,在各個遭受蝗災的村莊裏佯裝施法驅蟲,實則……”
黃秋冷笑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對這種江湖騙子的不屑與厭惡:
“實則是將一種能夠吸收願力的特製木雕,以‘保平安’的名義,強行留在村裏供奉。”
“而且,經過欽天監那位大人的初步勘察,這青河鄉的幾場局部蝗災……”
“根本就不是天災。”
黃秋盯着蘇秦,一字一頓地吐出了真相:
“就是那個姓張的,自己放出來的障眼法!”
“俸白劫,先放災,再救災,以此來騙取那些愚夫愚婦的香火願力,妄圖凝聚果位。
這等行徑,在《大周律考》中,可是實打實的‘淫祀妖邪’,是殺頭的大罪!”
蘇秦靜靜地聽着。
他的腦海中,迅速梳理着這些信息。
張姓大師,蝗災,木雕,願力。
這一切的要素,都與沈立金之前的推測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原來如此……”
蘇秦在心中暗忖:
“縣衙那邊果然早就盯上了這個張大師。
他們按兵不動,任由災情蔓延,就是在等他把網撒開,等他吸足了香火,留下確鑿的證據。”
而現在,證據夠了,收網的時候到了。
“那這線索的獎勵,爲何會落在我們蘇家村?”
蘇秦看向黃秋,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蘇家村,並未見過這位張大師。”
“你們是沒見過,但隔壁村見過啊。”
黃秋笑了笑,語氣中帶着一絲只有內部人才懂的門道:
“我剛纔問了蘇老哥,他說曾聽王家村的人吹噓過,說他們村請過這位張大師。
隔壁的黎家村和黃家莊也請過,這位張大師,手段通天,不僅除了蟲,還在黎家村和黃家莊都留下了神像。”
黃秋指了指蘇海手裏的木匣:
“這消息,便算是線索。”
“這個獎勵……是縣衙撥下來,專門給第一個提供消息的‘線人’的。”
蘇秦看着黃秋那雙帶着笑意的眼睛,瞬間讀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潛臺詞。
這種“張大師在哪個村留了雕像”的消息,既然王家村的人敢在河邊吹噓,那大概率已經是青河鄉人盡皆知的祕密了。
黃秋只要隨便去哪個村子走一圈,找個里正或者保長問一句,都能問得出來。
他問誰,誰就是這個“第一個提供線索”的人。
誰就能拿到這份由縣衙公中出資的豐厚獎勵。
而黃秋,特意繞開了那些大村,大老遠地跑來蘇家村,第一個找上了蘇海。
這哪裏是在查案?
這分明是在借花獻佛,利用規則內的漏洞,給蘇家村行方便,是在給他結善緣!
“原來這纔是他送禮的由頭……”
蘇秦心中瞭然,對這位黃師兄在官場上的圓滑與手腕,又多了一層認識。
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把人情做得漂漂亮亮,還能順理成章地完成衙門的差事。
這一手“一石三鳥”,玩得確實漂亮。
“多謝黃師兄關照了。”
蘇秦並未點破,只是順着黃秋的意,承下了這份好意。
但同時,他那敏銳的嗅覺,也從這看似輕鬆的“送禮”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風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縣裏,準備對淫祀下死手了。
“黃師兄。”
蘇秦略作沉吟,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此案牽涉甚廣,且涉及‘淫祀’這等重罪。
莫非……是師兄你全權負責督辦此事?”
這個問題很關鍵。
它決定了縣衙對這起案件的重視程度。
如果只是黃秋這種負責傳遞公文和日常巡查的【驛傳馬遞】來負責,那說明力度有限,可能只是一次常規的打擊。
但如果……
黃秋聞言,連連擺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帶着一絲忌憚:
“蘇師弟,你太看得起我了。”
“這種涉及神權、牽扯到欽天監定性的案子,哪裏是我一個跑腿的武吏能沾手的?”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蘇秦,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凝重:
“縣尊老爺這次是動了真格的。”
“不僅是三班衙役全數出動,更是委託了好幾位專司刑名與探查的資深吏員,分頭下鄉摸排。”
“甚至……”
黃秋四下看了一眼,確認安全後,才繼續說道:
“縣衙裏還暗中發了高額懸賞,不僅發動了各鄉的保甲,連那些走街串巷、消息最是靈通的遊商,也都被收編進來,充當眼線。”
“可以說,現在這整個惠春縣下的幾個鎮,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說到這,黃秋看了蘇秦一眼,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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