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時的他……”
“難道,沒有提點你兩句嗎?”
轟!
這句話,並沒有夾雜任何法力波動,卻如同一道無形的九天神雷,毫無徵兆地在蘇秦的識海深處轟然炸響。
蘇秦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在這一剎那,遽然收縮。
周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
記憶的閘門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粗暴地撞開。
半月前,那個月光清冷的夜晚,那條散發着泥土腥氣的田埂,以及那個身着暗紅官服、神色疲憊卻異常鄭重的老吏,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的眼前飛速重現。
那是他剛剛接下【青雲護生侯】敕名的當晚。
黃秋站在夜風中,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掌心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壓制着什麼,又像是在傳遞着某種警告。
【“我給你個忠告。”】
【“你雖然進了二級院,以後會學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在你沒有拿到那個能夠制定規則的位置之前……”】
【“千萬、千萬不要在這鄉土之上,隨意動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那時的黃秋,眼神中閃爍着一種看透了這世道喫人本質的冷峻與無奈。
【“尤其是這種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佈局的事。”】
【“一旦你亂了他們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哪怕你天賦再高,哪怕你有教習護着。”】
【“他們也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這輩子都拿不到那個實缺,讓你永遠都在‘候補’的名單裏爛掉!”】
【“這就是……規矩。”】
【“畢竟,考上三級院的人少之又少……考不上怎麼辦?吏員便是最好的出路!眼光得放長遠,得給自己留些後路……”】
一句句話語,當時聽在耳中,此刻卻如刀鋒般刻在心頭。
蘇秦坐在那張紫檀木椅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辉趯挻笮渑巯碌碾p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攥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刺骨的鈍痛。
他想起來了。
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那晚的黃秋,可謂是推心置腹,將這大周仙朝最底層、也是最黑暗的官場邏輯,血淋淋地攤開在了他的面前。
可是……
那時的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蘇秦的眼簾緩緩垂下,一抹極深的苦澀,順着他的嘴角悄然蔓延。
那時的他,剛剛凝聚了萬願穗,剛剛接下了天元魁首的殊榮。
在他的潛意識裏,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了這小小的縣衙,越過了那些底層胥吏的蠅營狗苟。
直接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級院,投向了那代表着真正神權果位的朝堂。
所以,他只聽進去了黃秋話裏的後半句。
他認爲,黃秋的警告,是基於一個“考不上三級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智罄魡T職位”的普通學子而言的。
他覺得,既然自己志在三級院,志在做那執掌規則的“官”,又怎麼會在乎這些底層“吏員”的使絆子和穿小鞋?
他們不讓自己候補吏員?那便不候補。
反正自己要走的,是那條堂堂正正的陽關大道。
可是……
他錯了。
錯得離譜。
蘇秦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在腦海中,將黃秋那晚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拆解,重新咀嚼。
【“但在你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在你沒有拿到那個能夠制定規則的位置之前……”】
【“千萬、千萬不要在這鄉土之上,隨意動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這種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佈局的事。”】
這前半句話,纔是黃秋真正想要傳遞的、浸透了血淚的死局!
蘇秦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何等致命的認知錯誤。
他把修仙界的“境界”,等同於了世俗界的“權力”。
他以爲自己是天元魁首,是二級院的生員,在這青雲府便算是有了一張護身符。
那些底層的官吏,即便對他心生不滿,頂多也就是在仕途上卡一卡他,絕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他這個道院的精英下手。
這邏輯沒錯。
縣衙裏的那些人,確實不敢隨意拿捏一個有着道籍、掛着紫幡學社名頭的二級院生員。
但是……
他們對付不了蘇秦,卻能輕而易舉地碾死蘇秦身後的那些人!
那羣連聚元境都沒有踏入、大字不識一個、只知道在泥土裏刨食的鄉親。
那個爲了幾兩碎銀子愁白了頭、看到官差號衣就會雙腿發軟的父親。
這,就是黃秋那句警告背後隱藏的、最冰冷、最殘酷的獠牙。
在真正的“官”這張大網還沒有向蘇秦張開庇護的傘蓋之前,“吏”手中的那把生鏽的切肉刀,已經懸在了他至親之人的脖頸上。
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不需要什麼繁複高深的陣法。
只需要一張蓋着縣衙大印的籤票,只需要一個捕頭帶着幾個幫閒,就能合法合規地踹開蘇家大院的門,將他父親按在地上,套上沉重的枷鎖。
而罪名,可以是“擾亂市價”,可以是“私種靈苗”,甚至可以是……
那足以誅滅九族、秋後問斬的——“淫祀”!
蘇秦坐在那裏,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
花廳內的燈火依舊明亮,桌上的珍饈還在散發着熱氣,但他卻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數九寒冬的冰窟之中,四周全是不見天日的黑暗。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靈窟之中,爲了救下一百個由數據和靈氣構成的虛擬災民,不惜燃燒本源,不惜自毀八品靈植,甚至引動了果位的關注。
他在那裏大殺四方,覺得人定勝天。
可回到現實,回到這片生養他的土地上。
他用自己的神通,沒耗費官府一粒糧食、一滴雨水,憑着自己的本事讓鄉親們種出了能救命的青玉稻。
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的父親被按上了“淫祀”的罪名,差點身首異處。
“爲什麼?”
蘇秦輕聲喃喃。
那株懸浮在金色塔尖的萬願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葉片上的雲紋明滅不定。
他想不通。
大周仙朝,以農立國。
道院教授靈植夫,不就是爲了護土安民嗎?
他蘇秦,所作所爲,哪一件不是在踐行着這個理念?
他沒有動用任何邪法,他用的,是道院藏經閣裏記載的、羅姬教習親授的正統法術!
那長出來的青玉稻,雖然沾染了靈氣,但也是乾乾淨淨的糧食!
這礙着誰了?
這耗費了官府的什麼資源?
憑什麼,他用自己的力量改善家鄉,讓百姓喫飽飯,官府不僅不允,反而要將人往死裏逼?
扣上一頂“淫祀”的帽子,直接判個秋後問斬?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邏輯?
難道,在這大周仙朝,凡人就連喫一口帶着靈氣的飽飯,都是一種罪過?
蘇秦的雙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緊,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深沉的悲涼,在他的胸腔裏來回衝撞。
但他沒有發作。
哪怕他此刻的心境已經猶如即將噴發的火山,他的面容,依然維持着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猶如兩口古井,靜靜地看向了站在窗前的沈立金。
沈立金轉過身。
這位曾經在官場中摸爬滾打、如今又在商海里呼風喚雨的流雲鎮首富,將蘇秦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盡數收歸眼底。
他沒有錯過蘇秦眼底那一抹極力壓抑的寒芒。
他知道,這個聰明的少年,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部分關節,也意識到了這世道真正的險惡。
沈立金心中暗自點頭。
不怕年輕人有傲氣,就怕年輕人是個只知道修煉、不懂世故的愣頭青。能這麼快從憤怒中找回理智,這纔是能成大事的料子。
“看來,世侄已經想明白了。”
沈立金離開窗臺,緩步走回桌旁。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蘇秦的斜前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裏,帶着幾分作爲一個過來人的無奈,也帶着幾分推心置腹的諔�
“當時……”
沈立金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回到了半個時辰前,那個陰冷、肅殺的縣衙後院。
“我接到下面人的急報,得知蘇老哥被衙門的人扣下,便立刻備了車馬,帶了銀兩趕了過去。”
“在縣衙的後門處……”
沈立金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
“我遇到了黃秋,黃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蘇秦的眼神微動,卻沒有出聲打斷。
“黃大人當時滿頭大汗,身上的官服都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哪裏急匆匆趕回來的。”
沈立金回憶着當時的場景,緩緩說道:
“他一看到我,便立刻將我攔了下來。”
“他拉着我的袖子,將我拽到一處避人的牆角。
那態度,哪有半點平日裏在咱們這些鄉紳面前的官威?”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懇求,溫聲對我說道:”
“‘沈老爺,今日這事兒,看在我的薄面上,就到此爲止吧。
不要再追究蘇海私賣靈稻的事了,給他留條活路。’”
沈立金說到這裏,嘴角勾起一抹帶着幾分苦澀的笑意。
他看着蘇秦,攤了攤手,解釋道:
“世侄,你可知他爲何要這麼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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