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就這一下。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看到蘇秦點頭,王燁那緊繃得猶如滿月之弓的身體,才終於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他眼底的那抹兇戾與煩躁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被一層淡淡的疲倦所掩蓋。
“行了。”
王燁轉過身,不再去看蘇秦。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輕緩:
“婆婆媽媽的,平白浪費了老子這麼多口水。”
他走到門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竹門。
夜風夾雜着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氣湧了進來,吹動了他的紫袍。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東方,依舊是一片濃重的墨色,但那最遙遠的天際線處,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
“走吧。”
王燁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丟下一句話: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到了。”
“去洗把臉,換上你那身金葉袍。”
“我們一起去後山小院。”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渺,卻又無比清晰地落入蘇秦的耳中:
“準備準備。”
“去迎接你成爲入室弟子後的……”
“第一堂課。”
......
......
晨嵐未散,天邊翻起一抹清冷的魚肚白。
蘇秦換上了那身象徵着百草堂核心的竹青色金葉袍。
流雲宓牧献淤N在身上,微涼,卻將昨夜那一場長談留下的些許疲憊盡數熨平。
他推開門,王燁已在竹林小徑上等候。
這位平日裏總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大師兄,今日竟難得地將那身暗紫迮鄞┑靡幰幘鼐兀踔吝B束髮的木簪都插得一絲不苟。
嘴裏那根萬年不變的草莖不見了,眉宇間的那股子慵懶與戲謔也收斂得乾乾淨淨。
兩人沒有交談。
王燁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邁步。
穿過青竹幡的重重陣法,避開了山腰處那些已經開始晨練的普通學子,他們沿着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隱祕石階,向着百草堂後山的最深處拾級而上。
越往上走,周遭的靈氣反倒越發稀薄。
沒有了大型聚靈陣那種人工雕琢的濃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原始的、草木枯榮自然交替的蕭瑟與寂靜。
山道盡頭,是一扇柴扉。
半人高的籬笆牆,圍着一個並不寬敞的小院。
院內有兩株老梅,一方石桌,一口邊緣爬滿青苔的古井。
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這裏,沒有“青雲養靈窟”那般五品靈築的宏大氣象,也沒有薪火社那般紙醉金迷的奢華。
但當蘇秦站在那扇柴扉前時,心神卻不由自主地繃緊。
這裏是百草院。
羅姬的道場。
“吱呀——”
王燁伸手,輕輕推開柴扉。
沒有禁制波動,也沒有陣法阻攔,就像是推開一戶尋常農家的院門。
蘇秦跟着王燁跨過門檻,視線豁然開朗。
院中那株老梅樹下,已然擺放着十個紫金絲線編織的蒲團。
呈半月形,分作兩排。
前排六個,後排四個。
此時,院內已有八人端坐其上。
聽見木門推開的聲響,那八人並未如尋常學子般起身寒暄,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亂了一分。
但當蘇秦的身影徹底暴露在晨光中時,院內那原本死寂如潭水般的氣機,卻在瞬間泛起了無數道微不可察的漣漪。
蘇秦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前排左起第一位空着,那是王燁的位置。
第二位,是一身灰衣、形同枯木的尚楓。
他閉着眼,但在蘇秦踏入小院的剎那,他那放在膝頭枯瘦如柴的手指,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第三位,葉英。
這位精於算計的師兄並未閉目,他迎着蘇秦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十分自然地微微頷首,算作致意。
那是聰明人之間無需言語的認可。
第四位,沈俗。
她眸光微垂,視線落在蘇秦領口的那枚金葉上,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歸於平靜。
第五位祝染,第六位諸葛天,皆是百草堂久負盛名的老牌入室弟子,此刻亦是投來了審視中帶着幾分凝重的目光。
這六人,是百草堂真正的底蘊。
而在這六人之後,後排的蒲團上,氣氛便顯得有些微妙。
第七位樓俊宏,第八位程乾。
這兩位在兩屆前晉升入室的師兄,此刻看着蘇秦的眼神,隱隱透着一絲不自然。
他們是前輩。
論資歷,他們早了蘇秦數月成爲入室弟子。
但論昨日月考的聲勢,論那“天元”與“護生侯”的雙重敕名,他們在那金光萬道的稻浪面前,不過是陪襯的綠葉。
修仙界,達者爲先。
這種身份與資歷的倒掛,讓這兩位心氣頗高的師兄,坐在蒲團上的身姿顯得有幾分僵硬。
至於坐在第九個蒲團上、頭髮花白的李長根,則是早早地向蘇秦投來了一個感激且和善的眼神。
蘇秦的視線在腥四樕弦灰宦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着自己的走入,這小院內原本固有的某種氣場平衡,被硬生生地擠開了一道裂縫。
那些微微頷首的動作,那些深邃凝重的目光,無一不在傳遞着一個信息——
他蘇秦,一個剛入門半月的新生,在這代表着百草堂最高權力的十人核心圈子裏,其隱形的聲望與地位,已然越過了後排的三人,直逼前排的那些老怪物。
這是實力打出來的體面。
王燁沒有理會腥说哪抗饨粎R。
他走到前排那個唯一空着的首座蒲團前,沒有了在外面那種歪歪扭扭的坐相,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襬,雙膝盤曲,身腰挺直,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大師兄落座,場間的氣氛瞬間一凝。
蘇秦收回目光。
他沒有去看那些隱隱帶着敬畏或複雜的眼神,也沒有因爲自己身上那層耀眼的光環,就生出什麼逾越的念頭。
他步伐平穩,徑直走向了後排最邊緣、也是這小院內最末端的一個位置。
第十個蒲團。
撩起下襬,轉身,落座。
沒有絲毫的遲疑,也沒有半分的不甘。
樓俊宏和程乾見狀,眼底的那一絲緊繃悄然鬆懈,隨即化作了一抹深沉的複雜。
一個擁有碾壓同儕實力的天才固然可怕,但一個明明擁有掀翻桌子的實力,卻依然願意按部就班、守着規矩落座的天才……
才真正讓人感到心寒。
因爲這意味着,他所圖值模静皇沁@座位前後的意氣之爭。
蘇秦眼觀鼻,鼻觀心,氣息內斂。
坐第十,是因爲他在月考中的排名是第四十八,在十個入室弟子中,位列末席。
這裏是百草院。
是羅姬的道場。
在這裏,外面的名聲、敕名、甚至未來的潛力,都是虛妄。
唯一能決定你坐哪裏的,只有那冰冷且絕對的——成績。
“嗒。”
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從小院那間並不起眼的茅草屋門後傳來。
只這一聲,院內那十股各自流轉、互不相讓的氣機,如同老鼠見貓,瞬間被壓制得服服帖帖。
房門推開。
羅姬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手中拿着一卷竹簡,緩步走出。
他沒有釋放任何威壓,但在他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整個小院的草木似乎都停止了搖曳。
“拜見羅師。”
十人齊齊俯身,雙手伏地,聲音低沉而整齊。
羅姬並未應聲,他徑直走到老梅樹下,那方石桌後的主位上盤膝坐下。
他將那捲竹簡隨意地擱在石桌上,抬起眼簾,目光平淡如水地掃過下方。
那視線從王燁開始,一一掠過,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哪怕是今日第一次踏入這小院的李長根,哪怕是昨日引得全院側目、拿了雙敕名的蘇秦。
在羅姬的眼中,他們似乎與平日裏的那些草木並無不同。
“月考已畢,名次已定。”
羅姬開口,聲音乾澀,不帶絲毫情緒:
“這是過去的事,無需再提。”
他將手放在膝蓋上,直入正題,沒有半句廢話:
“王燁。”
坐在首位的王燁立刻直起身子,神色肅穆:
“弟子在。”
“這幾日,那《萬願穗·點化蒼生》的三級推演,可有窒礙?”
羅姬問得極直接。
王燁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答道:
“回羅師,藉着昨日靈窟內的生滅流轉,弟子已窺見一絲因果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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