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明明已經身處內舍,明明已經展現出了驚才絕豔的天賦,明明只要點個頭就能踏入那人人豔羨的種子班。
可他依舊站在那裏,用最平靜的語氣,說着最卑微的願望。
他不以出身爲恥,反以爲錨。
坐在後排的紀帥,手裏那把還沒嗑完的瓜子,不知何時已被攥出了汗。
他只覺得喉嚨有些發堵,像是有塊石頭硬生生地塞了進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那個在偏遠山坳裏的小村子。
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揹着行囊離開時,母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三個還熱乎的煮雞蛋,硬塞進他的懷裏。
那是家裏僅剩的雞蛋了。
那時候,他也曾發誓,要混出個人樣來,要讓爹孃過上好日子。
可這些年,他在二級院這個大染缸裏摸爬滾打...
學會了看人下菜碟,學會了鑽營算計,學會了怎麼去討好那些手裏有權的教習,怎麼從同窗手裏摳出一點資源。
他變得圓滑了,世故了,也“成熟”了。
他以爲這就是成長的代價,這就是看透了世事。
可如今,聽着身後那個少年的話,看着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
紀帥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好像把什麼最重要的東西給弄丟了。
那是他出發時的初心。
是他曾經視若珍寶、如今卻被他親手埋在泥裏、甚至踩上兩腳的——根。
“真他孃的……”
紀帥低下了頭,眼眶微紅,嘴裏罵了一句,卻不知道是在罵誰。
講臺之上。
馮教習也不再抖腿了。
他那雙總是透着精明與算計的老眼,此刻微微眯起,卻沒了之前的尖銳與壓迫,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吧嗒了一下嘴,似是在回味蘇秦剛纔那番話的餘韻。
“位置不同啊……”
馮教習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小子,能把“利己”和“貪心”講得如此光明磊落,又講得如此讓人心頭堵得慌,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原本因爲被當芯芙^而生出的那幾分不悅,此刻竟如晨霧般消散了大半。
馮教習是個俗人,但他是個活得通透的俗人。
他貪財,是因爲他知道錢能通神。
他好色,是因爲他覺得那是生之趣。
但他並不討厭那種真正有脊樑骨的人。
“罷了。”
馮教習心中暗道。
他放下了強行將蘇秦收入青木堂的心思。
說到底,這二級院裏藏龍臥虎,能將《春風化雨》修至三級的老生,雖然不多,但也不少,不至於稀缺到讓他這個堂主去求着收徒的地步。
畢竟,這不是那種無師自通、在一級院裏便憑空悟道的妖孽,而是在羅姬那種古板理念薰陶下成長起來的苗子。
根子上,就已經打上了羅姬的烙印。
這小子既然不是那種爲了資源就能隨時改換門庭的牆頭草,那他這青木堂的廟,或許還真不一定適合這尊神。
“羅姬那個老古板,雖然迂腐,但他那套‘爲民請命’的路子,或許還真就對了這小子的胃口。”
馮教習想通了這一節,神色便鬆快了下來。
既然留不住,那便結個善緣。
這小子日後若真能在羅姬門下學出點名堂,多掌握幾門民生大術,回去反哺家鄉,倒也不失爲一段佳話。
馮教習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這滿堂沉悶的氣氛。
“行了行了。”
他吧唧着嘴,聲音裏沒了之前的尖銳,反倒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那是長輩看晚輩瞎折騰後的無奈與包容:
“年紀不大,心思倒是挺重。”
他斜眼瞅着蘇秦,那眼神裏既有幾分被駁了面子的不爽,又有幾分遇見了怪胎的新奇,像是在看一塊不開竅的頑石:
“你是想告訴我,你不是個貪財的俗人,你是個有‘大私’的俗人,是吧?”
蘇秦不語,只是依舊保持着恭敬的姿勢,脊背卻未曾彎下分毫。
“哼。”
馮教習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重新靠回了那軟綿綿的花瓣裏,姿態慵懶至極:
“老頭子我雖然愛錢,那是爲了活得舒坦。
但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他伸出手指,虛點了點蘇秦:
“既然你有這份孝心,有這份‘私心’,那我也不好強按牛頭喝水。
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我還是懂的。”
馮教習指了指門外,那是通往其他各司學堂的方向。
他的語氣變得懶洋洋的,卻又隱隱透着一股子屬於靈植夫一脈魁首的自信與篤定:
“既然你想看,那就去看吧。”
“這二級院大得很,百藝千門,煉丹的、畫符的、打鐵的、玩鬼的……那是亂花漸欲迷人眼,足夠你看個夠。”
“不過……”
馮教習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蘇秦,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等你轉了一圈,看遍了那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之後。”
“你會發現……”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抓握泥土的動作:
“想要護住你那一畝三分地,想要讓你那幫窮親戚喫飽飯,想要在那天災人禍面前挺直了腰桿。”
“最後,還得是咱們這跟土坷垃打交道的——靈植夫!”
“糧食,纔是這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這話雖然狂妄,卻也透着一股子腳踏實地的厚重。
蘇秦聞言,並未反駁,只是再次深深一揖,正欲開口謝過教習的寬容。
就在這時。
“哈哈哈哈!”
一陣極其爽朗、甚至帶着幾分粗獷豪邁的大笑聲,忽然從青木堂外傳來,震得那藤蔓牆壁都在微微顫動。
那笑聲如雷,穿透力極強,瞬間便蓋過了堂內的一切聲響。
“馮老鬼!你這牛皮可是吹破天了!”
伴隨着笑聲,一股帶着濃烈野性與腥燥氣息的狂風捲入堂內。
“什麼叫只有靈植夫才能護住一畝三分地?”
那聲音由遠及近,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道與自信:
“若論歲稔民安,若論護土安民……”
“你種個地,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還得防着妖獸糟蹋!”
“不如入我御獸一脈種子班,來我【百獸堂】!”
“驅虎豹以守家門,御蟲羣以吞荒野!”
“這,纔是真正的——守土之道!”
......
“百獸堂?”
這三個字一出,原本還有些沉浸在蘇秦那番宏論餘韻中的青木堂,瞬間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層層波瀾。
所有的目光,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正大步流星跨過門檻的魁梧身影。
獸皮坎肩,亂髮如蓬,那一身毫不掩飾的彪悍氣息,在這滿是草木清香的學堂裏,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着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是夏教習!”
有人低呼出聲,語氣中滿是驚愕。
在這二級院裏,夏教習的名頭可不比馮教習小。
那是御獸一脈的扛把子,是個能跟妖獸貼身肉搏的狠人,平日裏最是看不上那些只會侍弄花草的靈植夫,覺得那是“娘們兒才幹的細緻活”。
可今天,這尊煞神怎麼跑到青木堂來了?
還要跟馮教習搶人?
堂下的學子們面面相覷,一個個腦子裏像是塞了一團亂麻。
“這……這是什麼章程?”
一個名叫唐辰的老生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眼神在蘇秦和夏教習之間來回遊移,滿是不解:
“夏教習親自來搶人?難不成……這位剛來的試聽生,《馭蟲術》也已經到了三級造化之境?”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紛紛搖頭。
“怎麼可能!”
旁邊一個名叫李木的同窗嗤之以鼻,那是基於常識的本能反駁:
“咱們都是在這二級院裏熬過來的,誰不知道那三級造化的門檻有多高?
這人能把《春風化雨》磨到三級,那已經是天大的造化,是耗費了無數心血和光陰的。
若是連《馭蟲術》也到了三級……”
李木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無比:
“那他早該是百獸堂種子班的成員了!
按照院規,在拿到第一張百藝證書之前,學子精力有限,不得跨系進入多個種子班。
若是他御獸天賦如此了得,何必在這青木堂蹉跎歲月,再來轉修靈植夫?
這不是捨近求遠,浪費天賦嗎?”
“就是,術業有專攻。”
另一個名叫張鐵的老生也附和道:
“沒人能同時兼顧兩門百藝的造化境,那是真正的大修才能觸及的領域。
這人既然選擇了靈植這條路,又在此道上沉浸多年,怎麼可能還有精力去鑽研御獸?”
腥俗h論紛紛,越想越覺得“雙修三級”這個猜測荒謬至極。
在他們的認知裏,蘇秦是一個在二級院默默無聞、埋頭苦修多年的“老生”。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資質是固定的。
能把一門手藝練精已是萬幸,哪有那個閒工夫去把另一門八竿子打不着的手藝也練到那種地步?
那不是天才,那是神仙。
於是,另一種更爲“合理”的解釋,很快便佔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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