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子夜。
換歲的那條縫,在子夜前後。
子夜終印落定,縫開又合,一瞬之間。
若終印落定的那一刻他在臺上,他的印正與歲冊共鳴,那一瞬間他的法感會直接觸到縫。
冬至那夜,他隔着歲印位的金線,便碰到了縫的影子。除夕之夜,終印落定,縫會真正打開。他的印與歲冊共鳴着,那條縫開合的一瞬,他會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覺到。
可他的法力被共鳴鎖着。
他不能分出手來,對名箋做任何事。
除非。
終印落定,共鳴完成,他的印從歲冊上解脫。而縫,還沒有合攏。
在共鳴結束到縫合攏之間的那幾息裏,他的法力是自由的。
他要在那幾息之內,退掉兩張名箋上最後一層冰殼,讓兩個名息迎着新歲的第一縷氣,跨過那條縫。
終印落定到縫合攏,有多久?
他不知道。
可能十息。
可能三息。
可能只有一息。
蘇秦把這個問題,壓在心底。
“下官明白。除夕酉時,準時到臺。”
元度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了半息,多了半息。
而後,老學士收回目光,沒有多問。
“去吧。”
蘇秦起身,躬身,退出公廨。
走到廊下,冬日的風迎面撲來。
他立在風裏,把兩件事在心中過了一遍。
共鳴鎖印。
縫開一瞬。
兩件事之間,能留給他的時間,可能短到他來不及呼吸。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縫只在除夕開。
他也只有除夕那一夜。
……
第二十三日到第二十八日。
最後六天。
每夜喚名。
三叔公的名箋,在第二十六日夜,冰殼全部退盡。
蘇秦收了最後一層大寒,冬至的暖意鋪滿了“蘇宗德“三個字的每一筆每一畫。
名息在字間流轉,不是涓涓細流了,是一條安安靜靜的小河,走得從容,走得穩當。
名,活了。
不是人活了。
是名回到了可以被“引“帶走的狀態。
它不再是一塊凍住的冰。
它是一顆準備好發芽的種子。
只等那一縫陽光。
蘇秦看着那張暖光盈盈的名箋,看了很久,輕聲說了一句。
“三叔公,快了。”
王虎的名箋,在第二十八日夜,退到了最後一層。
最後一層冰殼極薄。薄到蘇秦的法感能透過它,看到裏面的名息。
“王虎“二字的字心裏,名息像一團蜷縮的小火苗。暗暗的,弱弱的。
可它活着。
它在等。
蘇秦沒有退這最後一層。
這一層,他要留到除夕之夜。
在縫開的那一瞬間,退掉最後一層冰殼,讓名息從完全的保護中釋放出來,直接迎接新歲的第一縷氣。
舊歲的名,在舊歲的最後一刻解封。
新歲的氣,在新歲的第一刻灌入。
一退一進。
一瞬之間。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時機。
也是他僅有的時機。
……
第二十九日。
除夕前一日。
蘇秦在修撰廳做完最後一份公務。
收筆,洗筆,把案面擦得乾乾淨淨。
明日就是除夕。
明夜就是換歲。
同僚們陸續收工離開。修撰廳漸漸空了。
蘇秦一個人坐在案前,從袖中取出那張寫了幾行字的紙,看了最後一遍。
大寒留其在。
冬至喚其歸。
所缺者,引。
至日已過,縫已觸及。
二十九日。
最後一行“二十九日“的墨跡,已經乾透了二十九天。
他提筆,在下面添了最後一行。
明夜,子時。
擱筆。
窗臺上,那株矮苗在冬日最後一抹光裏,安安靜靜地立着。葉片窄而青,比三個月前高了兩寸。
明天,一年的最後一日。
明夜,舊歲與新歲交割的那一刻。
他要在那一刻,在共鳴結束與縫合攏之間的幾息裏,退掉兩張名箋上最後一層冰殼,讓兩個沉睡了一年多的名,藉着天地自行打開的那一線光,從舊歲,走回人間。
二十九天的準備。
四個月的翰林院。
一年多的守候。
全部壓在明夜的那幾息上。
蘇秦把名箋取出來,兩張並排,攤在案上。
左手邊,“蘇宗德”,暖光盈盈,名息流轉。
右手邊,“王虎”,最後一層薄冰之下,一團小火苗,暗暗地,等着。
他把名箋收好,貼着胸口最近的地方。
而後把那張寫滿字的紙折起,放進名錄最深處。
名錄裏夾着許多名字。
茶婆婆,獨篙爺,老吳頭,石大牛,周有糧。
劉明,趙立。
陶豐年,程闊海,孫大有。
三千里路上的,一個一個。
而在所有名字的最裏面,貼着他胸口最近的地方,是兩張名箋。
一張寫着王虎。
一張寫着蘇宗德。
蘇秦把名錄合上,收進懷裏,起身,走出了修撰廳。
廊外,暮色四合。
明日的夕陽落下去以後,就是除夕。
他走在翰林院的長廊上,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着薄雪。
明夜。
他要帶他們回家。
......
除夕。
天亮得很遲。
蘇秦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灰濛濛的。積雪反着一點微光,映在窗紙上,像一層洗不掉的舊白。
他躺了片刻,沒有立刻起身。
今日是舊歲的最後一天。
今夜子時,天地換歲。
他等了一年多的那條縫,今夜會開。
蘇秦把手貼在胸口。隔着中衣,兩張名箋的輪廓,硬硬的,擱在那裏。
還在。
他起身,穿衣,洗漱。動作和往日一樣,不快不慢。
裏屋,蘇禾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蘇秦走到弟弟牀前,把被角掖好。
今日是除夕。
滿城的人家都在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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