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層冰殼之所以存在,是因爲蘇秦當初給它下了一道令。那道令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六個字。
什麼都不許動。
不許名息往外散。不許外界往裏侵。不許任何變化發生。
冰殼忠實地執行了這個令。
一年多了,它還在執行。
如今蘇秦要做的,不是從外面打破這個令。
而是從令的內部,更新它。
告訴它,邊界變了。
從前的邊界是“什麼都不許動”。
如今的邊界是“可以往活的方向動。不可以往死的方向動”。
不是撤掉守衛。
是給守衛,換一道令。
蘇秦想通這一層,當夜沒有再試。
第十六日。
夜。
蘇秦重新取出王虎的名箋。
這一回,他沒有先施冬至復甦。
他先以大寒定規,重新接觸那一層冰殼。
不是收它。不是退它。
是和它說話。
以大寒對大寒。
他的法感貼上去,感覺到了那層冰殼的質地。
硬。密。急。
急。
那是他當年的心跳。
每一絲冰殼的紋理裏,都嵌着他當時的呼吸。急促的,湹模瑤ё呕诺摹O褚粋人在黑暗裏拼命跑,不敢停,怕一停,身後的東西就追上來了。
蘇秦閉上眼。
他把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一下。一下。一下。
慢到和今夜深冬的天地一樣沉。
慢到和問法臺上冬至之夜的寒序一樣穩。
他的呼吸也慢了。
深而長。
吸進來的是冬夜的冷,呼出去的是白霧。
一口氣,夠走十息。
他把這份穩和沉,順着大寒法感,貼到了那層冰殼上。
不是推。
不是融。
是覆。
像一隻大手,輕輕握住了一隻攥緊的拳。
不掰。
只是握着。
然後,他以大寒定規,重新給那層冰殼下了一道令。
不再是“什麼都不許動”。
而是。
凡往活處去的,放行。
凡往死處去的,擋住。
令一換,冰殼沒有碎裂。沒有融化。
它只是鬆了。
鬆了半分。
像一隻攥了一年的拳頭,被人握住手腕,輕輕說了一句,可以鬆了。
拳頭沒有完全打開。
但指縫之間,透進了一線光。
蘇秦順着那一線松,送入冬至復甦的暖意。
暖意進去了。
一絲。
碰到了冰殼裏面的名息。
“王虎“二字的字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名息流動。
是名息在回應。
像一個睡了很久很久的人,有人在他耳邊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沒有醒,可他的眼皮,動了。
蘇秦的眼眶,熱了。
他沒有讓淚掉下來。
“老王。”
他低聲說。
“我來了。”
……
換令之後,王虎的喚醒進度,開始追上來了。
第十七日到第二十二日,蘇秦每夜同時喚兩張名箋。
三叔公的,已經接近完成。”蘇宗德“三個字的暖光幾乎鋪滿了整個字面,名息在字間流轉,像一條小溪在日光下潺潺地走。
王虎的,雖然比三叔公慢,但換令之後,每一層冰殼的退除都變得順暢了。那些冰殼不再是鐵壁。它們變成了可以商量的門。
推一下,它就讓一步。
因爲它們認出了新的令。
凡往活處去的,放行。
暖意是往活處去的。
放行。
到第二十二日夜,兩張名箋的進度基本對齊。
都還剩最內層的三四層冰殼。
都需要大約七天才能退盡。
而從今日到除夕,恰好還有七天。
蘇秦算完這筆賬,在黑暗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剛好。
不早不晚。
但容錯,依舊極小。
……
第二十三日。
下午,元度衡忽然召蘇秦到公廨。
蘇秦進門,行禮。
老學士坐在案後,面前攤着一份文書。
“坐。”
蘇秦坐下。
“除夕之夜的事,我交待你。”
元度衡直入正題。
“歲冊初封之後,已送入宮中。除夕之夜,天子行終印之儀。翰林院這一端,需要配合。”
“凡參與初封的修撰,除夕之夜,須再赴問法臺。你的官印在初封時與歲冊建立了法則共鳴。終印之時,宮中的歲契法則會傳到翰林院,由你們這些修撰的官印,在問法臺上承接。”
“簡單說,宮中落印,翰林院接印。兩端同時,才能完成換歲。”
蘇秦點頭:“下官明白。”
“規矩。”
元度衡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除夕之夜,酉時到臺,子夜之前不得離臺。”
“其二,共鳴期間,你的印須全力維持與歲冊的聯結。不得分心,不得鬆懈。”
“其三。”
元度衡看着他。
“共鳴期間,不得外放法力。不得以官印或道基做任何與封歲無關之事。”
蘇秦聽到“不得外放法力“這幾個字,心沉了。
除夕之夜。
他需要在問法臺上保持與歲冊的共鳴。
他也需要在那一夜,把王虎和三叔公的名,送過天地換歲的那條縫。
兩件事,同一個夜晚。
一件要求他的印和法力全部集中在歲冊共鳴上。
另一件要求他的名道和寒序集中在名箋上。
兩頭都是他,兩頭都缺不得。
“怎麼了。”元度衡看着他。
“下官無事。”
“有事說事,別在老夫面前裝。”
蘇秦沉默了兩息。
他沒有說出名箋的事。不是不信元度衡。是這件事從頭到尾,他都打算自己扛。
他只問了一句。
“學士,封歲值守,從何時到何時?”
“酉時到臺。子夜終印落定,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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