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趙迅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震撼:
“人家是在治水!是在推雲!
那場面,簡直就是神仙手段!
這哪裏是競爭?這分明就是斷層的碾壓!”
“是啊是啊……”
坐在後排的趙立、劉明和王虎三人,聽着周圍這些對蘇秦的吹捧,一個個與有榮焉,臉上笑開了花,那嘴角都要咧到耳後根去了。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
一個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趙立幾人得意的氛圍。
說話的是個留着山羊鬍的學子,平日裏最愛鑽研些相面算卦的雜書,人送外號周半仙。
此刻他眯着眼,手指若有若無地敲擊着桌面,一副堪破天機的模樣。
“早在外舍的時候,我就覺得蘇秦師兄非池中之物。”
周圍幾個正在興頭上的學子聞言,紛紛轉過頭來。
周半仙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說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辛:
“你們想想,蘇秦師兄在外舍待了整整三年,平日裏也不見如何苦修,甚至連責任田都打理得隨心所欲,這是爲何?”
“爲何?”
有人下意識接茬。
“這叫——藏拙!亦叫——悟道!”
周半仙一拍大腿,目光灼灼:
“我記得有一回,大家都忙着給責任田施肥除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唯獨蘇秦師兄,他搬了把破椅子坐在田埂上,盯着那地裏的雜草,一看就是一下午,動都不動一下。”
“當時大家都笑他是在偷懶,是在擺爛。”
“可現在回過頭來看……”
周半仙倒吸一口涼氣,眼神變得狂熱起來:
“人家那是在觀察雜草的枯榮變化,是在參悟那‘生機’與‘掠奪’的奧祕啊!
若非有那三年的‘靜坐’沉澱,他怎麼可能在進入內舍短短一個月,就悟出了《春風化雨》的真諦?
怎麼可能在講堂上說出那番‘堵不如疏’的除草高論?”
“這哪裏是偷懶?這分明是格物致知!”
這番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幾分。
學子們面面相覷,仔細一琢磨,竟覺得……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原來如此……”
有人恍然大悟:
“難怪我總覺得蘇師兄平日裏的氣質與胁煌瓉硎窃谖虻馈!�
坐在旁邊的趙立和劉明對視了一眼。
趙立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藉着喝水的動作掩飾住嘴角的抽搐。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蘇秦之所以坐在田埂上發呆,純粹是因爲前一天晚上熬夜看話本看太晚了,實在沒力氣幹活,坐在那兒打瞌睡曬太陽呢。
劉明也是一臉古怪,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腳趾在鞋底尷尬地扣了扣。
周半仙似乎是爲了驗證自己的理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鎖定了王虎:
“王虎師弟!你是蘇秦師兄的室友,跟他最熟。
你說,我分析得對不對?”
“蘇師兄是不是平日裏經常有一些看似怪異、實則深不可測的舉動?他是不是……其實一直都在隱藏實力?”
一時間,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在王虎臉上,等待着這位“親歷者”的證實。
王虎看着那一雙雙充滿求知慾、彷彿在等待着見證傳奇的眼睛,張了張嘴。
他想說並沒有,他以前就是單純的窮和懶。
但話到嘴邊,看着周半仙那副“你敢否認就是你眼瞎”的架勢...
王虎忽然覺得,這時候說實話,未免太掃興,也太不合時宜了。
於是,王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輕飄飄地調侃了一句:
“是啊,既然被你看出來了,那我也就不裝了。”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地聳肩:
“其實吧……蘇秦他在外舍的時候,早就已經聚元九層圓滿了。
他不考,那是高手寂寞,想在紅塵裏多滾兩圈,磨練心境罷了。”
這話,傻子都能聽出來是反諷。
聚元九層還窩在外舍喫糠咽菜?
除非腦子有病。
王虎本以爲這能終結話題。
可誰知——
“果然如此!”
周半仙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難怪他能拿三甲上!難怪他能被羅教習看重!”
“紅塵煉心,返璞歸真……這是大境界啊!”
“怪不得他能領悟出‘春風化雨’這種高級法術!這是真正體驗過底層疾苦,從凡人中悟出來的大道啊!”
周圍的人非但沒有聽出王虎的調侃,反而一個個頻頻點頭。
眼神中的敬畏更深了幾分,甚至開始根據這個設定,自動腦補出了更多細節。
“難怪上次我看他在樹下睡覺流口水,那姿勢竟暗合天道……”
“難怪他以前喫飯總是最後去,原來是在鍛鍊辟穀的忍耐力……”
王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趙立和劉明。
三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無奈與荒謬。
趙立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王虎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給他倒了一杯茶。
完了。
這回是真解釋不清了。
.......
通往二級院的山道,是一條彷彿嵌在青雲山腰上的玉帶。
石階古拙,兩側蒼松如蓋,流淌的雲霧溼潤而清冷。幾聲鶴鳴自雲深處墜落,洗去了山腳下的凡塵煙火氣。
王燁走在最前。
他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嘴裏那根狗尾巴草隨着步伐一點一點,步履看着散漫,卻似縮地成寸,每一步都踏在雲氣的節點上。
蘇秦、徐子訓、林清寒與吳秋四人緊隨其後,雖然無人言語,但那一雙雙望向高處雲遮霧繞殿宇的眼眸中,皆藏着壓抑不住的亮光。
那是對新天地的嚮往。
唯獨趙猛。
這個身形魁梧如鐵塔般的漢子,今日的腳步卻顯得格外沉重,甚至是……踉蹌。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山道上回蕩,像是拉破了的風箱。
他走得很急,幾次都要撞上前方的王燁。
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在半空中伸縮了幾次,想要去觸碰那襲迮鄣囊陆牵瑓s又在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像被炭火燙到一般,觸電般地縮回。
那雙平日裏只會瞪圓了跟人比力氣的牛眼,此刻佈滿了紅血絲,死死盯着王燁的後背,糾結,怯懦,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小心翼翼。
前面的王燁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吐掉嘴裏的草根,有些無奈地轉過身,眉頭微蹙,目光在趙猛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上掃了一圈:
“我說趙猛,你是屬牛的嗎?”
王燁斜睨着他,語氣裏帶着慣有的嫌棄與刻薄:
“這一路哼哧哼哧的,不知道的還以爲我這帶路的把你給累着了。怎麼?是不是覺得這山道太長,後悔考上二級院了?”
“要是後悔了,現在轉身滾蛋還來得及,省得進去以後給我丟人現眼。”
這話刺耳得很。
若是換做往常,趙猛早就梗着脖子,瞪着眼吼回去了。
可今日,他卻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站在比他矮了半頭的王燁面前,那雙能倒拔垂楊柳的大手無處安放,只能笨拙地在衣角上用力搓着,搓得那粗布都皺成了一團。
“沒……沒後悔。”
趙猛的聲音有些發顫,碩大的腦袋垂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燁的眼睛。
“沒後悔你喘什麼氣?”
王燁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要繼續走。
“師兄!”
一聲大吼,猛地在山道上炸響,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王燁腳步一頓。
他並未回頭,背影依舊懶散,只是鼻子裏哼了一聲:
“有屁快放。”
“我……我做到了!”
趙猛的聲音哽咽了,帶着一股宣泄般的顫音。
他顫抖着手,從懷裏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剛剛領到手、還帶着體溫的黑色鐵令——那是象徵着二級院弟子身份的腰牌。
他雙手捧着那塊鐵牌,高高舉起,遞向王燁的背影,像是捧着自己的一顆心:
“師兄,你看……你看一眼!”
“我考上了!甲等!我是甲等!”
“我沒有被退學,沒有回去殺豬,我……我留下來了!”
話音未落,那滾燙的淚水便已決堤,順着那張粗糙黝黑的臉龐肆意流淌,沖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溝壑。
一年半前。
那個剛入道院,窮得連飯都喫不起,被所有人嘲笑是傻大個,只能抱着一本破舊的《聚元決》在角落裏抹眼淚的少年。
那個在絕望中發現枕頭下多出的錢袋,看着那張寫着“蠢貨,別輕易認輸”的紙條,哭了一整夜的少年。
在這一刻,終於挺直了脊樑。
“噗通!”
趙猛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石階上。
膝蓋磕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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