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0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到的那天晚上,趙掌事張羅了一桌飯。

  不是大席。一張圓桌,八個人。

  能到的同門,都到了。

  姜望明日就要走,去北邊的蒼梧府任通判,已經收拾好了行裝。祁霜後日走,調了西北邊鎮的武職。蔡雲前天已經離了京,臨走時把一本手抄的京城人脈冊子和一封信託趙掌事轉交。

  柳三變已經走了,去了南邊一個小縣的教諭。走之前留了一幅字,掛在正堂的牆上,四個字——筆不欺心。

  孟實也走了,回了離家最近的縣裏做主簿。走之前專門跑到趙掌事那裏,把會館的伙食費結了個清楚,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今晚在的,除了蘇秦、蘇禾、陳魚羊,還有姜望、祁霜,和喬平。

  喬平不走。他留在京城,替青雲班守着會館。

  六個人一桌飯,陳魚羊掌的勺。

  菜不多,六個。

  但每一道都有講究。給姜望的是一盤醋魚,北方人去南方,先習慣酸;給祁霜的是一碗羊湯,西北風大,暖胃;給喬平的還是那碟韭菜炒蛋——割了一茬,長一茬。

  給蘇秦的,是一碗麪。

  “狀元面。”陳魚羊把碗往他面前一擱:“上回你穿袍那天沒讓俺做成,憋了三天,今晚補上。”

  蘇秦端起碗,沒說話,先喝了一口湯。

  湯是骨頭湯,熬了半天的。醇厚,熱,一口下去,胸口是暖的。

  姜望舉起杯。

  “不說大話了。”

  姜望向來話少。今晚更少。

  “十一個人,散了。各奔各的路。有些話,路上自己會想明白,不用今晚說。”

  “只說一句。”

  他環視了一圈桌上的人:

  “往後各自做官,隔着千山萬水。有事傳信,信到即來。”

  “無事。”

  他端起杯,喝了:

  “各自珍重。”

  祁霜碰了他的杯,沒說話。

  喬平紅着眼圈碰了杯。

  蘇秦也碰了。

  這一頓飯,喫得很安靜。

  沒有上次散夥時的熱鬧,沒有推杯換盞,沒有大笑大哭。

  就是喫。好好喫。

  飯喫完,姜望先站了起來。

  他把筷子擱在碗上,朝着滿桌的人,拱了一手。

  而後轉身,走了。

  走出正堂的時候,他的右手負在身後,朝着桌上的方向,打了最後一個暗號。

  三指爲嶽,握拳爲定。

  蘇秦在桌邊,輕輕回了一個。

  祁霜第二個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步,頭也不回,丟下一句:

  “翰林院裏要是有人欺負你。”

  “寫信。”

  “我騎快馬。”

  走了。

  喬平最後。

  他沒有走。他站在門口,等前兩個人的腳步聲都遠了,纔回過身,看着蘇秦。

  “狀元爺。”

  他難得地笑了:

  “會館交給我。你弟弟交給我。你的那個鍋。”他瞥了一眼陳魚羊:“也交給我。”

  “你只管去翰林院。”

  “後方的事,我管。”

  蘇秦站起身,朝着他,正正經經,拱了一手。

  “有勞。”

  “三年後再進考場那天,我送你。”

  喬平的眼圈又紅了。

  他轉身,把會館的大門關上了。

  門合攏的一聲響,在夜色裏,悶悶的。

  ……

  翌日。

  清晨。

  蘇秦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獨自出門。

  蘇禾站在院子裏,抱着布包,仰着頭看他。

  “哥,你今天走路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沉了。”孩子想了想:“像是腳底下多了什麼東西。踩一步,地就認你一步。”

  蘇秦蹲下來,揉了揉弟弟的頭。

  “在家等哥。晚上回來喫飯。”

  “嗯。”

  蘇禾又補了一句:“哥,那個厚了的名字,又厚了一點點。昨天我看了一眼。”

  蘇秦的眼神微微一凝,點了點頭:“記着。別盯。”

  “知道。”

  他起身,邁出院門。

  陳魚羊的聲音從竈房裏追出來:“中午要不要送飯——”

  門已經關了。

  ……

  翰林院在皇城東南角。

  從青雲會館走過去,要穿過大半個內城。

  蘇秦沒坐車,步行。

  他想用腳,丈量一下這條路。

  往後每天走,走多久,哪段路人多,哪段路僻靜,哪個巷口有賣早點的,哪座橋下有乞丐蹲着——這些事,坐在車裏看不見。

  走了半個時辰,他到了。

  翰林院的門,他之前沒來過。

  元度衡說是冷衙門,門臉不起眼。

  蘇秦站在那兩扇舊木門前,看了一眼,覺得元度衡說得對,也說得不對。

  對的是門面。兩扇舊門,漆色發灰,門上的銅環氧化成了青黑色。

  門楣上一塊舊匾:“翰林院”三個字,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宰輔題的,筆力沉如鐵。

  除此之外,沒有石獅,沒有儀仗,沒有六部衙門那種煊赫的氣象。

  擱在這條街上,左邊是鴻臚寺的高門大院,右邊是太常寺的琉璃影壁,翰林院夾在中間,像一個穿舊衣服的老人坐在兩個穿綢緞的年輕人之間。

  不對的,是腳底下的東西。

  蘇秦邁過門檻的那一瞬間,腳底板傳來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是種過田的人。

  他的腳認得各種地。沙地、泥地、石板地、官道的夯土地、貢院的青磚地、金殿的金磚地。

  每一種地,踩上去,腳底都有感覺。踏實的,鬆軟的,硬的,滑的。

  翰林院的地,不是以上任何一種。

  他的腳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覺不是在踩地面。

  是在踩一面湖。

  極深極深的湖。

  湖面有一層殼,薄薄的,剛好托住他的腳。但殼底下,是望不見底的深水。那深水不是靈氣,不是法力,不是他修行以來感受過的任何一種東西。

  是法則。

  天地法則本身。

  沉在這片地底下,一層一層,不知積了多少年。

  蘇秦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不是猶豫。是那股法則的沉厚感太重了,重到他需要用心去適應每一步。

  就像一個從平原來的人,第一次走上高山。不是走不了,是空氣不一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腳步,繼續往裏走。

  門房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吏,坐在一張歪脖子桌後面,面前一本冊子,一壺茶。

  蘇秦遞上文書。

  老吏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

  抬起頭。

  又看了一眼蘇秦。

  而後這個面容平常的老門房,站了起來。

  不是客氣。是規矩。

  他站起來的那一刻,蘇秦感覺到了——這個看門的老人身上,有一層極薄但極穩的法則之力。

  薄到日常完全察覺不到,但穩到了一種讓人心悸的程度。像一塊磨了幾十年的老刀,刀刃薄得透光,可你知道它一劃就見骨。

  “蘇修撰。”

  老吏的聲音不高,嗓門裏帶着一股特殊的分量:

  “本科狀元。院中已備好了住處和課表。我領您進去。”

  他放下茶壺,繞出桌子,走到前頭引路。

  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

  “頭一回進院的人,腳底下會不適應。慢着走,莫急。這地底下的東西,不傷人,但壓人。”

  “走個兩三天就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