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到的那天晚上,趙掌事張羅了一桌飯。
不是大席。一張圓桌,八個人。
能到的同門,都到了。
姜望明日就要走,去北邊的蒼梧府任通判,已經收拾好了行裝。祁霜後日走,調了西北邊鎮的武職。蔡雲前天已經離了京,臨走時把一本手抄的京城人脈冊子和一封信託趙掌事轉交。
柳三變已經走了,去了南邊一個小縣的教諭。走之前留了一幅字,掛在正堂的牆上,四個字——筆不欺心。
孟實也走了,回了離家最近的縣裏做主簿。走之前專門跑到趙掌事那裏,把會館的伙食費結了個清楚,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今晚在的,除了蘇秦、蘇禾、陳魚羊,還有姜望、祁霜,和喬平。
喬平不走。他留在京城,替青雲班守着會館。
六個人一桌飯,陳魚羊掌的勺。
菜不多,六個。
但每一道都有講究。給姜望的是一盤醋魚,北方人去南方,先習慣酸;給祁霜的是一碗羊湯,西北風大,暖胃;給喬平的還是那碟韭菜炒蛋——割了一茬,長一茬。
給蘇秦的,是一碗麪。
“狀元面。”陳魚羊把碗往他面前一擱:“上回你穿袍那天沒讓俺做成,憋了三天,今晚補上。”
蘇秦端起碗,沒說話,先喝了一口湯。
湯是骨頭湯,熬了半天的。醇厚,熱,一口下去,胸口是暖的。
姜望舉起杯。
“不說大話了。”
姜望向來話少。今晚更少。
“十一個人,散了。各奔各的路。有些話,路上自己會想明白,不用今晚說。”
“只說一句。”
他環視了一圈桌上的人:
“往後各自做官,隔着千山萬水。有事傳信,信到即來。”
“無事。”
他端起杯,喝了:
“各自珍重。”
祁霜碰了他的杯,沒說話。
喬平紅着眼圈碰了杯。
蘇秦也碰了。
這一頓飯,喫得很安靜。
沒有上次散夥時的熱鬧,沒有推杯換盞,沒有大笑大哭。
就是喫。好好喫。
飯喫完,姜望先站了起來。
他把筷子擱在碗上,朝着滿桌的人,拱了一手。
而後轉身,走了。
走出正堂的時候,他的右手負在身後,朝着桌上的方向,打了最後一個暗號。
三指爲嶽,握拳爲定。
蘇秦在桌邊,輕輕回了一個。
祁霜第二個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步,頭也不回,丟下一句:
“翰林院裏要是有人欺負你。”
“寫信。”
“我騎快馬。”
走了。
喬平最後。
他沒有走。他站在門口,等前兩個人的腳步聲都遠了,纔回過身,看着蘇秦。
“狀元爺。”
他難得地笑了:
“會館交給我。你弟弟交給我。你的那個鍋。”他瞥了一眼陳魚羊:“也交給我。”
“你只管去翰林院。”
“後方的事,我管。”
蘇秦站起身,朝着他,正正經經,拱了一手。
“有勞。”
“三年後再進考場那天,我送你。”
喬平的眼圈又紅了。
他轉身,把會館的大門關上了。
門合攏的一聲響,在夜色裏,悶悶的。
……
翌日。
清晨。
蘇秦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獨自出門。
蘇禾站在院子裏,抱着布包,仰着頭看他。
“哥,你今天走路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沉了。”孩子想了想:“像是腳底下多了什麼東西。踩一步,地就認你一步。”
蘇秦蹲下來,揉了揉弟弟的頭。
“在家等哥。晚上回來喫飯。”
“嗯。”
蘇禾又補了一句:“哥,那個厚了的名字,又厚了一點點。昨天我看了一眼。”
蘇秦的眼神微微一凝,點了點頭:“記着。別盯。”
“知道。”
他起身,邁出院門。
陳魚羊的聲音從竈房裏追出來:“中午要不要送飯——”
門已經關了。
……
翰林院在皇城東南角。
從青雲會館走過去,要穿過大半個內城。
蘇秦沒坐車,步行。
他想用腳,丈量一下這條路。
往後每天走,走多久,哪段路人多,哪段路僻靜,哪個巷口有賣早點的,哪座橋下有乞丐蹲着——這些事,坐在車裏看不見。
走了半個時辰,他到了。
翰林院的門,他之前沒來過。
元度衡說是冷衙門,門臉不起眼。
蘇秦站在那兩扇舊木門前,看了一眼,覺得元度衡說得對,也說得不對。
對的是門面。兩扇舊門,漆色發灰,門上的銅環氧化成了青黑色。
門楣上一塊舊匾:“翰林院”三個字,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宰輔題的,筆力沉如鐵。
除此之外,沒有石獅,沒有儀仗,沒有六部衙門那種煊赫的氣象。
擱在這條街上,左邊是鴻臚寺的高門大院,右邊是太常寺的琉璃影壁,翰林院夾在中間,像一個穿舊衣服的老人坐在兩個穿綢緞的年輕人之間。
不對的,是腳底下的東西。
蘇秦邁過門檻的那一瞬間,腳底板傳來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是種過田的人。
他的腳認得各種地。沙地、泥地、石板地、官道的夯土地、貢院的青磚地、金殿的金磚地。
每一種地,踩上去,腳底都有感覺。踏實的,鬆軟的,硬的,滑的。
翰林院的地,不是以上任何一種。
他的腳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覺不是在踩地面。
是在踩一面湖。
極深極深的湖。
湖面有一層殼,薄薄的,剛好托住他的腳。但殼底下,是望不見底的深水。那深水不是靈氣,不是法力,不是他修行以來感受過的任何一種東西。
是法則。
天地法則本身。
沉在這片地底下,一層一層,不知積了多少年。
蘇秦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不是猶豫。是那股法則的沉厚感太重了,重到他需要用心去適應每一步。
就像一個從平原來的人,第一次走上高山。不是走不了,是空氣不一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腳步,繼續往裏走。
門房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吏,坐在一張歪脖子桌後面,面前一本冊子,一壺茶。
蘇秦遞上文書。
老吏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
抬起頭。
又看了一眼蘇秦。
而後這個面容平常的老門房,站了起來。
不是客氣。是規矩。
他站起來的那一刻,蘇秦感覺到了——這個看門的老人身上,有一層極薄但極穩的法則之力。
薄到日常完全察覺不到,但穩到了一種讓人心悸的程度。像一塊磨了幾十年的老刀,刀刃薄得透光,可你知道它一劃就見骨。
“蘇修撰。”
老吏的聲音不高,嗓門裏帶着一股特殊的分量:
“本科狀元。院中已備好了住處和課表。我領您進去。”
他放下茶壺,繞出桌子,走到前頭引路。
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
“頭一回進院的人,腳底下會不適應。慢着走,莫急。這地底下的東西,不傷人,但壓人。”
“走個兩三天就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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