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想笑。
蘇家村出來的泥腿子,穿著官袍,站在一間小驛館的房間裡。
袍子是新的,人是舊的。
可舊人穿新袍,一點都不彆扭。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禾揉著眼睛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布包,一副剛醒的樣子。
孩子抬起頭,看見了穿著官袍的哥哥。
愣住了。
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驟然睜大了。
“哥。”
孩子的聲音很輕:
“你的名字上面,多了一層殼。”
“什麼樣的殼?”
“硬的。亮的。”蘇禾比劃著:“像——像盔甲。”
蘇秦笑了:“像盔甲?”
“嗯。可是又不全像。盔甲是擋東西的。你這個殼。”
孩子歪著頭想了想,找到了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是讓人家看得見你的。”
“穿上這個殼,你的名字,就比以前亮了好多好多。”
“像是在告訴所有人的名字。”
蘇禾一字一字:
“他來了。”
蘇秦揉了揉弟弟的頭。
他來了。
穿著官袍的蘇秦,來了。
從今天起,他的每一步,陽世記一筆,陰司記一筆。
兩本賬,一筆不漏。
他走出門。
院子裡,陳魚羊正在灶前生火。
看見蘇秦穿著官袍出來,這個胖子愣了足足三息,而後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
“哎——!”
“穿上了!!”
陳魚羊扔下柴火,圍著他轉了一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好看!好看!這衣裳好看!比娶媳婦穿的還好看!”
“哎不對,這個花樣是什麼鳥啊?翅膀怪大的——”
“鸂鶒。”蘇秦無奈地拍開他伸過來的手:“別摸,手上有灰。”
“管它什麼鳥!穿上就是排場!”陳魚羊滿臉紅光,像中了狀元的是他自己:“走!俺給你做碗麵!狀元穿官袍第一天,得吃麵!長壽麵!俺做的那種——”
“先別急。”
蘇秦拉住他。
他轉過身,面朝東方。
天光大亮了。
晨風穿過驛館的院子,吹動他的官袍下襬,獵獵作響。
他就站在那裡,穿著嶄新的官袍,迎著從家鄉方向吹來的風,站了一會兒。
而後,院牆外的樹影裡,暗袍的護差,無聲地走了出來。
不止一個。
三個。
五個。
八個。
沿著驛館院牆,從不同的角落,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來。
暗袍,無紋,面目平常。
可每一個,都朝著蘇秦,端端正正地,行了那個極標準、極老式、三百年前章程裡的官禮。
蘇禾站在哥哥身後,仰著頭,小嘴微微張著。
它看見了。
在那些暗袍的人行禮的一瞬間,他們的名字——那些寫在“底下那本冊子”上的名字——齊齊地亮了一下。
像是底下那本冊子,認了頭頂這個人。
“哥。”蘇禾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鄭重。
“他們都在看你。”
蘇秦望著那八個無聲行禮的護差,想起了謝城隍最後的話。
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懂了。
官袍穿在身上,不是為了好看,不是為了排場,不是為了讓人叫一聲“大人”。
官袍是一把鑰匙。
穿上它,陰陽兩界的門同時開了。
陽世這頭,你走進衙門,坐到案前,替天下記賬。
陰司那頭,你的名字扎進另一本冊子,你做的每一件事,有人看著,有人記著。
三百年來,這兩道門是斷開的。陽世的官穿著官袍,只開了一道門。陰司那道,鎖著。
如今,兩道門一起開了。
從他這裡開。
蘇秦朝著那八個護差,鄭重一揖。
而後他直起身,轉向官道的方向。
京城在北。翰林院在京城。那一頁黑著的書,在翰林院。那個抄了三十年書的老人,在那一頁旁邊。
而他的路,從腳下這一步,正式開始。
“走。”
蘇秦邁出了穿上官袍後的第一步。
腳落在土路上,踏踏實實。
第二步,第三步。
蘇禾在右邊,抱著布包小跑跟上來。陳魚羊扛著鍋在左邊,還在唸叨著面沒吃就上路不吉利。
八個暗袍的護差無聲地退回了樹影裡,隱入沿途的天光與秋色之中。
官道筆直,伸向遠方。
秋風裹著田野裡的稻香吹過來,吹得他嶄新的官袍獵獵作響。
蘇秦走在路上,心裡默默地稱了一遍今日的十柱。
名柱。盈。官袍穿上了,名分落實了。
敬神柱。盈。謝城隍的話帶到了,懸名錄接下了,兩道門開了。
養生柱。他想了想。
“陳叔。”
“嗯?”
“找個地方停一下。”
“幹啥?”
蘇秦看了看天色,認認真真地說:
“吃麵。”
陳魚羊樂開了花。
“這就對了!!走走走!前頭那個鎮子俺認識!有口好井,俺給你做碗——”
三個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官道上,晨光萬里,秋色如金。
一個穿著嶄新官袍的年輕人,一個抱著布包的孩子,一個扛著鍋的胖子。
往北走。
往京城走。
往翰林院走。
往那一頁黑著的書走。
往三百年的棋盤正中央走。
一步一步,踏踏實實。
穿著官袍的蘇秦,上路了。
......
回京的路,比離京的路短。
不是真的短。是心裡裝著的東西多了,腳下就不覺得遠。
蘇秦穿著官袍走了三天,路上沒有再停。
護路差隱在暗處,蘇禾抱著布包跟在右邊,陳魚羊扛著鍋走在左邊。三個人的影子被秋陽拉得老長,一路向北。
第四日黃昏,京城的城牆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蘇秦在城門口停了一下。
上一次進這道門,他穿的是考生的白衣,揣著王老爹的粗茶,排在幾千人的隊伍裡,被城門守卒像過篩子一樣查了半炷香。
這一次,他取出官牒遞過去。
守卒接過來看了一眼,猛地抬頭,上下打量了他兩遍,而後利落地一合掌,往後退了半步。
“蘇大人。”
兩個字。
蘇秦點了點頭,收回官牒,邁過了城門。
身後,守卒朝另一個守卒擠了擠眼,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什麼。
蘇秦沒回頭,但聽見了。
“就是那個狀元。”
……
青雲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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