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那碗飯扒完,碗一擱,輕聲說了一句。
像是對蘇秦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他的酒,喝不得那麼急。”
這頓飯,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這一茬。
可兩個人心裏都清楚——
下一次見面,大概不會是在蘇家村的飯桌上了。
會是在真正的官場上。
以仙官的身份。
再見。
……
送走徐子訓的時候,天徹底黑了。
蘇秦站在院門口,看着那道布衣的背影走進了夜色裏。
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的。
這幾天,他在這條村道上送走了好幾個人。
丁主簿的穩,是官府的格子裏養出來的——一筆一筆,一格一格,穩了半輩子。
徐子訓的穩,是自己磨出來的——磨了很久很久,磨掉了一層皮,才磨出來的。
蘇秦收回目光,正要轉身回屋。
村口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急促的。
快的。
不是昨天徐黑虎那匹瘦馬慢悠悠的蹄聲。
是驛馬。
一個人騎着馬從村口的方向疾馳過來。
馬背上的人穿着驛卒的衣裳,在蘇秦家門口勒住了馬。
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驛卒翻身下馬,從背上的郵筒裏取出了一封信。
“蘇秦蘇大人?”
“是我。”
“京城來的。加急件。吏部的籤子。”
蘇秦接過了那封信。
信封上蓋着吏部的紅戳,火漆封口。
驛卒交了信,翻身上馬,連水都沒喝一口,掉頭就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
蘇秦站在院門口,把那封信翻了個面。
火漆是完好的,沒有被拆過的痕跡。
他走進了堂屋。
點了燈。
油燈的光晃了兩下,穩了。
蘇秦坐在桌前,用手指挑開了火漆,抽出了裏面的信紙。
信紙有兩張。
頭一張是授官文書的正本。
上頭寫着日期、署名、吏部的官印。
蘇秦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沒有變。
看完了,他把信紙摺好,擱在了桌上。
第二張,是一張附條。
附條上只寫了幾行字。
不長。
蘇秦的目光落在附條上。
上頭的內容是一份人事調令的抄送通知。
寫的是——
新科進士周世昌,分派戶籍司。
即日赴任。
蘇秦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變化。
旁人看不出來。
可他自己知道。
周世昌。
戶籍司。
一個以假名活着的存在——被安排去了管天下人戶籍的衙門。
蘇秦把這張附條翻了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
沒有別的字了。
他把附條放下,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他的臉很安靜。
可他的腦子在轉。
轉得很快。
戶籍司管的是什麼?
是天下人的名字。
每一個活着的人,他的名字在哪個冊子上、寫在哪一頁、墨線是深是湣獞艏竟艿木褪沁@些。
而周世昌——
這個人的名字本身就是假的。
他的存在,他的來路,他吞噬金榜之光時暴露出來的那些東西——
蘇秦都看在眼裏,記在賬上。
如今這樣一個人,被安排到了戶籍司。
是巧合?
還是——
有人在下棋。
蘇秦把附條夾進了信封裏。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張黃了的聘書。
丁主簿留了大半年的那張。
他把聘書展開,和授官文書並排擱在燈下。
左邊一張,紙黃了,格子是流雲鎮衙的舊式樣,職銜一欄,寫着一個“吏“字。
右邊一張,紙新的,字是館閣體,蓋着吏部的官印。
兩張紙,隔着大半年。
落的,是同一個名字。
蘇秦看了很久。
白天他跟丁主簿說過——等朝廷的授官文書下來那天,讓它們擱在一塊兒。
說到做到。
擱在一塊兒了。
他把兩張紙分別收好,吹了燈。
黑暗裏,蘇秦在牀上躺下了。
蘇家村的夜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天地間什麼事都沒發生。
可蘇秦知道。
從他拆開那封信的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動了。
狀元。
授官。
日子定了。
從蘇家村到那個未知的官位之間,還隔着多遠的路,他不知道。
可路已經鋪到了腳底下。
蘇父的聲音從裏屋傳出來。
“還不睡?”
“睡了。”
蘇秦應了一聲。
他在黑暗中睜着眼,又想了一會兒。
想的不是授官的事。
不是周世昌的事。
他想的是今天下午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的那座墳。
那塊木牌子。
那四份紙錢的灰。
和劉明埋在膝蓋裏的那張臉。
“老王。”
他在心裏頭又說了一遍。
“你等着。”
然後他閉上了眼。
這一夜,蘇家村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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