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63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寒來暑往,陰陽消長,那是天地的呼吸,誰也捏不住。

  可'以節氣爲果位、以應天爲修行'這一套路數。”

  老者頓了頓。

  “是三百年前,隨着廢十科,一併立起來的。”

  “十道拆了,總要給天下人一條新路走。走什麼路,路修到哪兒,誰修得快,誰修得慢。”

  “定這些的手。”

  “你自己想。”

  “再往深處,今夜不說。你的斤兩,夠聽到這兒了。多一個字,是害你。”

  蘇秦垂下眼。

  夠了。這半個答案,已經夠重了。

  他修行路上的每一步,大寒,冬至,這一整套天下人奉爲正途的東西,它的來路,蒙着一層他從前從未想過的影子。

  路還是要走的。

  但從今夜起,他走在這條路上,眼睛,要睜着了。

  ……

  “先帝爺,就是不認這個的人。”

  老者的聲音,忽然緩了。緩下來的調子裏,有一種蘇秦聽不透的東西。像是追憶,又像是痛惜。

  “先帝爺少年登基,中年時,從一樁舊檔裏,摸到了那一層的邊。他不動聲色,查了二十年。查明白之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奪珠。”

  “怎麼奪的,老夫不細說。不是不肯說,是那一戰的細節,說出來一個字,都要牽動如今還活着的人。老夫只告訴你三樣。”

  “第一樣,那一戰,沒有兵,沒有刀,沒有史書上的一個字。它打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前後打了十一年。”

  “第二樣,先帝爺贏了。贏下了珠。換歲之權,從那一夜起,歸了天家。除夕的光,從那一夜起,亮在宮牆之內。”

  “第三樣。”

  老者停了很久。

  “先帝爺的壽數。”

  “就是那一戰裏,折的。”

  蘇秦的呼吸,屏住了。

  他想起殿上天子的話。先帝爺臨終,拉着他的手,說了三句。

  那道題你接着答。等那座臺醒了,它挑的人,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一位打了十一年暗戰、折了自己壽數、奪回半壁的帝王,臨終的牽掛,是一道沒答完的題,和一座還沒醒的臺。

  “史書上。”蘇秦低聲問:“先帝是怎麼寫的?”

  “英年早逝,天不假年。”老者淡淡道:“廟號裏給了一個'定'字。滿朝都以爲是安定的定。”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那是定住了什麼的,定。”

  “前輩。”蘇秦又問:“既講到先帝,晚輩還有一事不明。”

  “先帝把殘影留在青雲府的接招殿。天下三級院何止百座,傳承塔何止百座。爲何,偏是那一座?”

  老者負着手,沉默了片刻。

  “不是偏是那一座。”

  “是每一座。”

  蘇秦悚然。

  “先帝爺臨終前兩年,自知壽數將盡,大局未竟。

  他把自己的問道之意,分作了數十縷,散入天下各州府的傳承塔。

  每一縷,都扮作一個不留名的'官場大員',守着一座接招殿。”

  “接招十式,招招問的是規矩之根。答得上來的,留題。答不上來的,散功走人,只當遇了一場尋常傳承。”

  “數十縷影子,守了幾十年。”

  “絕大多數,至今沒等到一個能接完十招的人。有幾縷,隨着塔老陣衰,已經散了。”

  “青雲府那一縷,等到了你。”

  老者轉過身,看着蘇秦:

  “所以你如今該明白,殿上那道'法度與人心',爲什麼是先帝留給當今的題,又爲什麼當今說答得不如你。”

  “先帝爺用數十縷殘影、幾十年光陰,在天下人裏篩這道題的答案。”

  “篩出來的那一份。”

  “今日,當殿念給了他的孫子聽。”

  蘇秦坐在燈下,半晌無言。

  一位帝王,把自己碾碎成幾十片影子,撒進天下的塔裏,一片一片地,替他的子孫,替這個局,篩人。

  篩到死後幾十年,才篩出一個。

  三代人等臺醒。

  原來第一代,等得最苦。

  ……

  “可是前輩。”

  蘇秦把心緒壓了壓,問出了賬上最大的那個窟窿:

  “既然先帝奪回了珠。

  爲什麼元大人這三十年裏,還見過十七道來歷不明的詔令?

  章程齊全,璽印俱在,溯到某一層就斷了。那分明還是。”

  “那方印的手筆。”

  “問到根上了。”

  老者重新落座。

  “老夫方纔說了,先帝爺奪回的,只有半壁。”

  “珠,是歲權。印,是命權。”

  “先帝爺奪回了歲。”

  “沒奪回印。”

  “那一戰打到第十一年,先帝爺的力,盡了。

  珠到手的那一夜,他已經不足以再戰。那一層丟了歲權,元氣大傷,縮回了暗處。

  兩邊心照不宣地,罷了手。”

  “從那以後,成了如今這個局面。”

  “天家握着珠,年年換歲,把'時'守住了。那一層握着印,藏在暗處,每隔幾年,落一道令,把它的'命'續着。”

  “你那位天官同門數出來的十七道。”

  “就是它三十年裏落的印。”

  “就是它沒死的證。”

  老者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小子,現在你把今日殿上那一眼,重新算一遍。”

  蘇秦閉上眼。

  殿上。簾邊。那隻手。十二顆珠。

  天子隔着一重簾,朝着滿殿唯一一個可能看懂的人,亮了一下腕上的東西。

  不是威。

  不是賞。

  是一句只能這麼說的話。

  朕手裏,有半壁。

  朕知道臺醒了。朕知道臺挑了你。朕祖孫三代等的那個局。

  如今,缺一個走明路的人。

  “他在告訴你。”老者的聲音,替他把這句話說完了:“這一局,天家握着珠,臺握着道統,各在一頭,都在暗處。”

  “缺一個人,走在明處。”

  “一個有官身、有名分、有實績,能把一根一根柱子,堂堂正正立回去的人。”

  “天家不能親自動。天家一動,那一層立刻知道對手要掀桌子。臺不能動,臺是死物,出不了貢院地底。”

  “能動的。”

  “只有一個從科舉正途裏、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官。”

  “走得越正,越亮堂,那一層越難對他下手。因爲對付一個功績滿身、天下矚目的能臣,用暗手,動靜太大。用明手。”

  老者淡淡一笑:

  “它的手,見不得明。”

  ……

  正堂之內,燈焰輕晃。

  蘇秦坐在燈下,把這一切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理完,他抬起頭。

  還有最後一個賬眼。

  今夜所有的話,都繞着那一層轉。可那一層到底是什麼,老者一個字都沒有說。而更深的一問,從掄才臺那一夜起,就懸在他的心頭。

  臺上前輩說,等你想明白了什麼樣的人能在代天之上,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蘇秦望着燈下的老者,一字一字,問出了這一問:

  “前輩。”

  “那一層,到底是什麼?”

  “您。”

  “與它,是什麼關係?”

  老者沒有立刻答。

  他捧起茶盞,發現茶已涼了,又擱下。而後,這位存在緩緩地開口,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小子,你這一路,聽過多少回'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蘇秦一怔。

  “崔家小子的一票,收名權。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陰德科的廢考,善不可量。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風水科的收圖,地脈干係國本。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敬神科的斷祀,死籍不容私。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老者一件一件地數,聲音平平的,像在數一串佛珠:

  “你聽了一路,一層比一層大。縣裏的,府裏的,朝堂上的,三百年前廷議上的。”

  “老夫今夜告訴你。”

  “這句話最大的那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