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就一眼。”
“然後就走了。”
蘇秦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他找了三百年的人若真是你,下一步,是他來找你。
他在暗處看着。
原來不是虛言。鎖院九日,他在貢院地底見着臺裏那一縷的同時,外頭這一具,就從他家門前走過。
“蘇禾,這件事,辦得對。”蘇秦揉了揉孩子的頭,“往後再見着那位爺爺,不用怕,也不用躲。他看咱們,咱們就當不知道。”
“他要是哪天停下來了,進門了。”
“你就叫哥。”
……
進了會館大門,蘇秦又想起一事,回頭問蘇禾:
“對了。哥交代你的另一本賬。龍門那邊,那五個人,你看見幾個出來?”
這九天,他早就交代過:出闈之日,讓蘇禾在廣場上幫着看那五個紙名人。
蘇禾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
“望京驛那個,出來了。還有兩個,也出來了。”
“剩下兩個,我從開門盯到關門。”孩子肯定地搖頭,“沒出來。”
五個入闈。
三個出闈。
蘇秦立刻想起了孟實那八個字。卷面異常,另行核辦。
大陣驗出了假的名字。踐道之境以答爲種,心筆相違者,箋上顯形。一個紙糊的名字,在心鏡箋上立道,在境裏踐道,騙得過天下人,騙不過那座陣。
兩個,被篩出來了。
禮部在暗中處置。可處置到哪一級?會不會順着這兩個假名字,摸到後頭那門批量的生意?還是查到某一層,就被一隻手,輕輕按下?
他管不到。也還夠不着。
“哥。”蘇禾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還有個事,怪怪的。”
“說。”
“出來的那三個裏,有一個。”孩子的眉頭皺了起來,努力地形容,“他的名字,裂了。”
“裂了?”
“就是那層紙糊的名字,出了一道縫。”
蘇禾用兩隻小手比劃着:
“縫很細。可是從縫裏,能看見底下透出來一點點別的東西。”
“像是。”
孩子想了半天,找到了那個說法:
“像是他原來的名字,在裏頭,想出來。”
蘇秦站在會館的院子裏,久久沒有說話。
紙名,在境中被磨裂了。
一個買了別人名字的人,在踐道之境裏活了一輩子。境考的是他的道,是他的心,是他這個“人“。九日境中歲月,把那層紙,磨出了一道縫。
縫底下,他原來的名字,想出來。
一個快要想起自己是誰的換命人。
蘇秦把這個人的樣貌,同望京驛月下練名的記憶,仔細覈對了一遍,鄭重記下。
名販這條線上,第一道裂縫,出現了。
……
傍晚,青雲會館,正堂。
接風席開了。
陳魚羊的十二個菜,流水般端上桌。這位靈廚首席三天的心血不是白費的,一道菜一個心思:給祁霜的那道湯驅寒,給蔡雲的那道菜清心,給喬平單獨添的一碗甜羹,取的意頭是“苦盡“。
喬平捧着那碗甜羹,眼圈又紅了。
席間,腥苏f着九日的見聞,說着後日的殿試傳聞,說着放榜的日子。劫後重逢,酒不烈,情卻熱。
酒過三巡,蔡雲放下杯,看向喬平,說了句實在話:
“喬兄,後日殿試,你既已黜落,按例不得入場。接下來作何打算?是即刻返鄉,還是留京?”
滿桌安靜下來。
這是道實實在在的難題。返鄉,三千里路,一來一回,盤纏、顏面、家人的期待,樣樣是坎。留京,一個落第的人守着一羣等放榜的同門,日日是煎熬。
喬平捏着筷子,半天沒說話。
“我說句話,喬兄別多心。”蘇秦開口了,“留下來。”
“留下來做什麼?看你們披紅掛綵?”喬平苦笑。
“不是。”
蘇秦搖頭:
“做兩件事。”
“第一件,後日殿試,我們十一個人進場,行李、文書、館裏的雜務,得有個信得過的人總攬。趙掌事一個人忙不過來。”
“第二件。”
蘇秦看着他:
“放榜之後,我們若有人得了官身,授了職,各自赴任之前,有一堆同鄉同年的人情文書要辦。你的字是班裏最工整的,筆又快。”
“這兩件,是求你。”
他用了求字。
喬平怔怔地看着他。
祁霜在旁邊,難得地幫了腔:“他這個人,從前是不會開口求人的。他既然求了,你就應了吧。”
滿桌都笑了。
喬平的眼圈紅着,舉起杯,一飲而盡:
“應了!”
“三年之後我再進那道龍門。這三年頭一年,我給青雲班,當這個管家!”
陳魚羊在旁邊聽完,一拍大腿,轉身進了竈房,不多時又端出一道菜來,擱在喬平面前。
一碟極家常的菜,韭菜炒蛋。
“俺們竈上的規矩。”陳魚羊咧着嘴,“韭菜,割了一茬,長一茬。”
“越割,越旺。”
滿堂大笑,喬平笑着笑着,眼淚又下來了。
蘇秦依着養生科立下的第二條規矩,把筷子放下的事全推了,坐下來,好好地,喫了這一頓飯。
喫到一半,他在心裏,把今日的十柱,提前稱了一遍。
貴人柱,今日盈。十一個人送一個人,席上這一桌人情,都是盈。
養生柱,今日也盈。
他捧着碗,忽然覺得,那位慈和的老前輩說得對。
好好喫一頓飯,原來真的是修行。
正熱鬧間,堂外腳步聲急。
趙掌事快步進來,臉色不對。他沒有聲張,繞到蘇秦身後,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公子。”
“門外來了位官爺。緋袍大員府上的屬吏,持帖。”
“指名,請您。”
蘇秦放下筷子,接過那張帖。
帖子很素,沒有花紋,沒有落款的私章。只有一行字,筆力沉穩,入紙三分。
【本科總裁元,請蘇生一敘。】
下頭還有兩個小字。
【單獨。】
滿座的談笑,不知何時停了。
十一雙眼睛,齊齊地落在那張帖上。
總裁官的帖。天官元度衡的帖。
考期未畢,殿試未開,主考單獨召見一名考生。
這是何等的逾格,在場每一個人都掂得出來。
佟老的囑咐,人人都聽蘇秦轉述過:大考之前,誰遞帖子,都別單獨赴約。
可這一張,是總裁的帖。
避無可避。
“蘇秦。”姜望放下杯,聲音很低,“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就說同門送行,送到門口。”
蘇秦把帖子摺好,收進袖中,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轉向姜望,聲音壓低:
“不必送。但我走之後,若兩個時辰內沒回來,也沒有信,你去尋佟老。名籍司后街,麪館巷第三家,報我的名字,把今晚的事告訴他。他知道該怎麼辦。”
姜望點頭:“記下了。”
第二件,他轉向蘇禾,把背上的布包解下來,重新交到孩子手裏:
“再看一晚上家。”
蘇禾抱緊布包:“人在,包在。”
第三件,他看向滿桌同門,笑了笑:
“都別繃着臉。總裁召見考生,雖然逾格,但帖子遞得堂堂正正,走的是正門,坐的是官車。這樣的召見,九成是問話,不是鴻門宴。”
“真正的鴻門宴。”他晃了晃袖子,“不遞帖。”
滿桌的氣氛,鬆了些。
蔡雲還是不放心,追了一句:“可要備什麼說辭?你那場考驗,驚動了整座明遠樓,他必問。”
“備好了。”
蘇秦拍了拍袖口,沒有多解釋。
臺前三丈,東三步。
這句暗號,連同它背後的一整夜,他誰也不能說。今晚這一趟,是他一個人的關。
“諸位喫着,給我留碗甜羹。”
“我去去就回。”
他轉身向外走。走到堂口,又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滿堂燈火,十一位同門,一個弟弟,一個竈前的陳叔。熱氣騰騰的一桌菜,熱氣騰騰的一屋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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