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3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

  “我的境裡,有人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北地文膽,膽是好膽,只是文壓著人。什麼時候人壓住了文,你才算成了。”

  沈青崖盯著他:

  “我出境之後想了一路。那座考場裡的高人,不知姓名,不受香火,專挑人最難的時候說話。”

  “你的境裡。”

  “可也有這樣的人?”

  蘇秦回視著他,平靜地答:

  “有。”

  “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蘇秦頓了頓,“歸結起來,也是一句。”

  “把人做全。”

  沈青崖咀嚼著這四個字,良久,點了點頭。

  “好一個把人做全。”

  他重新邁開步子,走出兩步,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放榜那日,兩張榜,對著看。”

  “這個約,還作數。”

  白衣匯入人流,去了。

  孟實在旁邊看得咋舌:“那就是沈青崖?他同你說話了?我的天,回頭我給我爹寫信,得添上這一筆。”

  蘇秦望著那道白衣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臺靈的援手,不分府籍,不論親疏。

  姜望的境裡有,孟實的境裡有,連沈青崖的境裡,也有。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們,是真的把“察而實者,臺必援手”八個字,做到了每一個夠格的人頭上。

  ……

  龍門之外。

  天光大亮,人山人海。

  數千個家庭的翹首以盼,擠滿了貢院外的大廣場。

  考生每出來一個,人群裡就爆出一陣呼喊,爹孃撲上去的,妻子抹淚的,僕從接考籃的,亂成一鍋熱騰騰的粥。

  龍門側,立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號軍,拄著長槍,看著滿場的悲歡,忽然咂了咂嘴,對身邊的年輕號軍說:

  “小子,你頭一回當差,老漢教你看個門道。”

  “您說。”

  “老漢守了四屆龍門。往年出闈的,一個個面色發青,眼窩發黑,那是熬的,考完試的樣子。”

  老號軍抬起下巴,朝著那一張張走出來的臉:

  “你看今年這些。”

  “黑紅的,帶疤的,掉了魂的,脫了相的,還有那走路帶風、像剛打完勝仗的。”

  “往年出闈的,是考完試的。”

  老號軍慢悠悠地說:

  “今年出闈的。”

  “是活過一輩子的。”

  ……

  “哥——!!”

  一聲呼喊,穿透了滿場的嘈雜。

  蘇秦循聲望去。

  廣場東側,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縫裡鑽出來,像一顆出膛的彈子,直直朝他撞過來。

  蘇禾。

  孩子背上揹著那個布包,布包幾乎有它半個人大,捆得結結實實。它一頭撞進蘇秦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抬頭。

  蘇秦蹲下來,扶著它的肩膀。

  九天不見,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影。

  “看家,累壞了?”

  蘇禾拼命搖頭,而後把背上的布包卸下來,雙手捧著,高高舉到他面前。

  “哥。”

  孩子仰著臉,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蘇秦接過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開一角看了一眼,董直的筆,陸九寒的卷宗,沈太醫令的手稿,半枚斷籤,名錄。一樣不少,一樣沒動。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後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頭髮。

  “辛苦了。”

  “回家給你報功。”

  “俺就說不用擔心!”

  一個洪亮的嗓門從後頭擠過來,陳魚羊撥開人群,一把捶在蘇秦肩上,上下打量:

  “嗯,沒瘦!裡頭伙食不行,人倒結實了,怪事!”

  “陳叔。”蘇秦笑著還了一捶。

  “走走走,回館!接風席俺備了三天了!十二個菜!”陳魚羊搓著手,“正好俺庖廚科後日開考,這一席就當俺練手,你們一個個都得給俺提意見!”

  正說著,蘇禾忽然拽了拽蘇秦的袖子。

  拽得很輕。

  蘇秦低頭。

  孩子仰著頭,正定定地看著他。不,不是看著他。

  是看著他頭頂上方,那個只有它看得見的地方。

  蘇禾的小嘴微微張著,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裡,是一種蘇秦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警覺,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聲音很小,小得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

  “你的名字,變了。”

  蘇秦的心,輕輕一提。

  “怎麼變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頭,掛著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墊著好多小光,一層一層的。”蘇禾努力地描述著,“現在,那些都還在。可是。”

  孩子嚥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後面。”

  “站著好多,好多人。”

  “老爺爺,老奶奶。穿舊衣裳的,拿著書的,揹著劍的,抱著算盤的,還有穿著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他們不吵,也不動。就那麼站在你名字後面。”

  蘇禾仰著頭,最後說出了它找到的那個詞:

  “像給你撐腰的。”

  蘇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萬份答卷,入了識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舉人,求人讓他出束脩的敗軍之將。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來在弟弟的眼睛裡,他們不是一座庫。

  他們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後面的人。

  “蘇禾。”

  蘇秦揉了揉孩子的頭,聲音有些啞:

  “那是哥的先生們。”

  “往後你要是再看見他們,行個禮。”

  蘇禾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了點頭,朝著哥哥名字後面那片望不到邊的人影,規規矩矩,作了個揖。

  ……

  “蘇秦!”

  廣場西側,有人揚聲喚他。

  青雲會館的旗牌下,青雲班的人,正在匯合。

  蘇秦帶著蘇禾和陳魚羊走過去。

  姜望,祁霜,蔡雲,柳三變,已經到了七八個,正互相打量著,交換著九日的滄桑。

  兩個月前敬三千里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龍門外。

  只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東西。

  姜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舊素淨,可蘇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從前的姜望,是一塊有了紋的玉。

  如今那道紋深了,深進了玉心裡,反而讓整塊玉,溫潤了。

  “考完了?”姜望問。

  “考完了。”蘇秦答。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髒。”

  姜望也不避諱,當著眾人的面,平平靜靜地說:

  “我立道'守正',境給我的局,是一城將飢,唯一的糧道,握在一個貪官手裡。

  硬辦他,糧道斷,滿城餓殍。我只能同他虛與委蛇,陪他飲宴,替他題字。

  看著他貪,忍著,周旋了三個月,糧到了,城安了,我再動的手。”

  “三個月。”

  姜望淡淡道:

  “我這雙手,從沒那麼髒過。出境的判詞,四個字,知濁守清。”

  他頓了頓,看向蘇秦:

  “境裡最難那一夜,我幾乎要掀桌子硬來。恍惚間聽見一位老先生說了句話。

  他說:水至清則無魚,可魚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題。”

  蘇秦心中微動。

  臺必察之,察而實者,臺必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