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0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不答給那位“擱着看着”的。

  他打算——

  答給自己。

  答之前,他把兩筆賬,當着自己的面,一筆一筆,算清楚。

  第一筆,是修行的賬。

  立道之題,以答爲種。

  這八個字,別人聽着是考制,他聽着,是法理。

  他一路修來,大寒立的是“規”,名道守的是“實”,銓衡量的是“真”——他這一身的道基,從頭到腳,是拿“心口如一”四個字,一層一層夯起來的。

  心鏡箋承答,答的是向天地立道。

  道這個東西,立給天地看的,做不得假。

  種是假的,陣裏生出來的考驗,就是一場假戲。

  假戲演完,縱然演得天衣無縫,騙過了陣,騙過了考官——

  那道“假道”,也從此記在他的道基上。

  往後每一步修行,每一次落印,每一回敕名,那道假種子,都在根子裏,替他歪着一分。

  歪一分,不覺。

  歪十年——

  道就不是道了。

  爲一場取中,給自己的根,埋一條歪脈。

  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血虧。

  假道,不能立。

  第二筆,是來路的賬。

  蘇秦閉上眼。

  他把自己這一路,從頭,過了一遍。

  前世,他死在貧苦裏。

  死的時候,無人知曉,無人送葬。他記得最後那點意識裏,想的不是不甘,是茫然——他想不起來,這一輩子,有誰記得他。

  重生,睜開眼,還是那片田埂——是王虎掰的半個窩頭,把他從餓暈的邊緣,拽了回來。

  那半個窩頭,粗糲,剌嗓子。

  他兩世爲人,喫過的最好的一口。

  蝗災那一年。

  滿縣的官倉在扯皮,滿縣的鄉民在啃樹皮。是他豁出命去換的功德,是滿城百姓,一碗一碗省出來的口糧,把彼此,從死人堆的邊上,拖了回來。

  那一年,他就懂了。

  官府的章程,是天上的雲。

  雲不下雨的時候——

  地上的人,只有互相攙着。

  三叔公。

  守了六十年的譜。曬譜那一日,老人說,譜是給活人記的,不是給規矩看的。人這一輩子做過什麼,村裏人心裏有數。

  老人到死,譜上自己那一行,不許添一個官名。

  王虎。

  一把子力氣,替他扛了那道十死無生的關。扛完了,天下無人知曉——是他拿今年唯一的一道敕名,才把那個名字,從“一根線”裏,撈了出來。

  而後,是這三千里。

  茶婆婆,二十六年的熱茶。

  獨篙爺,一條胳膊,四十年的渡。

  老吳頭,六萬里路,四十五年的碑。

  石大牛,斷後換了八百條命,名字被人穿了六年。

  豐樂縣,十四座金光大字的牌坊底下,一個絕食待死的寡婦。

  一筆,一筆。

  這就是他的來路。

  蘇秦睜開眼。

  他忽然發現,這道題,對滿場數千人,是一道要命的選擇題。

  對他——

  根本不是選擇題。

  別人是站在岔路口,掂量着往哪邊走。

  他的路,從蝗災那一年起,就只有一條。

  他不是“選擇”民本。

  他的命,是民給的。

  他的名,是從鄉土裏長出來的。

  他這一身,從裏到外,每一寸,都是“民本”兩個字,一天一天,喂出來的。

  讓他寫“代天牧民”?

  那這一路上,所有攙過他、他攙過的人——

  全部作廢。

  蘇秦提起筆。

  至於前程——

  他把參本、留中、名籍司、那位大人物,那一整片懸在頭頂的陰雲,最後掂了一遍。

  他知道,這一答落筆,便是他在這座皇都裏,第一份白紙黑字的“存檔”。

  將來有一天,有人要給他定派系、羅罪名、清算舊賬——

  第一個翻出來的,就是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舉着這份卷子,聲色俱厲——

  “蘇秦!你自己看看!‘官從民中來’!‘序與本不可倒置’!這是人臣該說的話嗎?!”

  他知道。

  寫。

  ……

  磨墨。

  新墨入硯,一圈,一圈。

  墨濃了。

  蘇秦鋪開心鏡箋。

  那箋紙入手溫潤,紙面下,似有極淡的光華,緩緩流轉——像一面沉睡的鏡子,等着照見落筆人的心。

  他懸腕。

  落筆。

  第一行,他沒有引經據典,沒有破題的排場。

  他寫的是自己。

  【學生蘇秦,青雲府惠春縣蘇家村人,出身隴畝。】

  【今答此題,不敢稱策論。】

  【學生識湥粫鞲呶摹W生只會,算賬。】

  【謹以學生親身經見之賬,答官民之問。】

  【第一筆賬,算“官從何來”。】

  【官食俸祿。俸祿者,賦稅也。賦稅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磚石也。磚石者,民之窯燒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壘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鍤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頂上烏紗,至足下靴底,無一物,不出於民。】

  【故學生以爲:官非天降,非君造——官,從民中來。】

  【君擇之,朝命之,此授職之序也。】

  【民養之,民載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與本,不可倒置。】

  【第二筆賬,算“官爲何設”。】

  【學生嘗聞一說:民如水,官如堤,水賴堤束。】

  【學生在鄉野二十年,不敢苟同。】

  【學生所見之民,不是水。】

  【學生所見之民,是地。】

  【是春種秋收、生生不息、馱着整個天下往前走的——地。】

  【地,不需人“束”。】

  【地需要的,是有人看着天時,有人修着溝渠,有人在蝗蟲起時開倉,有人在大水來時上堤。】

  【學生曾親歷蝗災。彼時滿縣饑饉,縣中一位大人開了倉。學生至今記得開倉那一日,萬民伏地而哭。】

  【民哭的不是糧。】

  【民哭的是——原來上頭,真的有人看着我們。】

  【故學生以爲:官民之間,不是牧與羊,不是堤與水。】

  【是“受寄”與“所寄”。】

  【民將身家性命,寄於官。】

  【官受此寄,守土,守時,守命。】

  【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此八字,即學生所解之“官者何爲”。】

  寫到這裏,蘇秦擱筆,換氣。

  號舍窄小,天光從號窗裏斜進來,落在紙面上。

  他看見,心鏡箋的紙背,已經隱隱地,透出了一層光。

  那光不浮,不散,沉沉地襯在字底下。

  他沒有停,蘸墨,續寫。

  【第三筆賬,算“民之本,誰在記”。】

  【學生赴考,自青雲府北來,行三千里。】

  【三千里中,學生記下九人。】

  【一爲啞婦,於官道長亭施茶二十六年,受惠行旅逾萬,無人知其名,鄉人呼爲“茶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