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9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因爲這道題,根本不是考學問的。

  蔡雲帶回來的那八個字,在他識海里,一字一字地亮起來。

  明考才學。

  暗量心術。

  崔衡的章程,三百年的骨架。

  到了元度衡手裏,這一場,連“暗”都不要了。

  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此題量心。

  量完,還要你——

  拿命去踐。

  ……

  寂靜,持續了整整一炷香。

  而後,號巷裏,聲音漸漸地起來了。

  不是落筆聲。

  是另一些聲音。

  左鄰,四十六號,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呻吟——像一個人把頭埋進了臂彎裏。

  右舍,四十八號,那位考生開始踱步。三尺寬的號舍,兩步一個來回,踱得又急又亂,鞋底磨着地面,沙,沙,沙。

  更遠處,有人磨墨。磨了很久很久,墨早就濃了,還在磨——磨墨的人,不是在磨墨,是在磨自己拿不定的那顆心。

  隔着兩間,傳來“嗤啦”一聲。

  撕紙。

  有人落了筆,寫了一截,又撕了。

  不多時,又是一聲撕響。

  再一聲。

  蘇秦坐在自己的號舍裏,聽着滿巷的動靜,心裏,把這滿場的賬,替他們算了一遍。

  這滿場數千人,此刻都在算同一筆賬。

  朝廷,想聽什麼?

  這筆賬,不難算。

  本朝三百年,是個什麼走向,讀書人心裏都有數。

  名權收歸於上。

  寒序分遷於野。

  皇綱獨撸ひ皇帧�

  三百年來,朝堂上站得久的,是哪一路人;

  史冊裏被抹掉的,又是哪一路人——但凡用心讀過國朝掌故的,都咂摸得出那股味道。

  所以,“安全”的答案,明擺着。

  官者,君之股肱,代天牧民。

  民者,水也;官者,堤也。水賴堤束,堤奉君命。

  忠君,奉上,牧民以安——這一路寫下去,四平八穩,頌聖得體,任哪一房的考官看了,都挑不出錯。

  而“民爲邦本”這四個字——

  書上寫爛了的老話。

  湝地寫,是陳詞濫調,考官看得打瞌睡。

  深深地寫——

  官從民出,民重於官,官當爲民而制君命之偏——

  這每往深處走一步,在某些人的眼睛裏,就離“離心悖上”近一步。

  太平年月,這麼寫,不過是文章狂生,一笑置之。

  可如今——

  如今是名人之權重現、參本留中、上頭那位“擱着看着”的年月。

  如今這道題的後頭,連着“以答爲種”的大陣,連着第二場,連着取中之後吏部的銓選存檔——

  你今日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跟着你的官身,走一輩子。

  滿場的聰明人,都算明白了這筆賬。

  所以滿場,落不下筆。

  寫真心話的,怕前程。

  寫安全話的——

  怕那張心鏡箋。

  心筆相違,箋上顯形。

  空言無實,考驗不生。

  朝廷把兩條路,都堵死了一半。

  你要麼,拿真心換前程之險。

  要麼,拿假話賭箋上之形。

  蘇秦聽着滿巷的踱步聲、磨墨聲、撕紙聲,忽然覺得,這一場考試,還沒寫一個字——

  就已經考完一半了。

  題未答。

  人,已經分好了類。

  ……

  日頭,慢慢升高。

  號巷的動靜裏,蘇秦漸漸聽出了幾種不同的人。

  右舍四十八號那位,踱了一個時辰的步,終於坐下了。

  坐下之後,落筆極快,筆走如飛,一氣呵成——沙沙沙沙,中間沒有一次停頓。

  寫得這樣快、這樣順的文章,多半不是想出來的。

  是背出來的。

  早在入闈之前,就打磨了千百遍的、四平八穩的程文,此刻謄上去,一字不改。

  蘇秦聽着那流暢的筆聲,在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路筆聲的主人,賭的是自己的“熟”能騙過箋的“真”。

  三日之後,陣會告訴他答案。

  左鄰四十六號,是另一種。

  那位考生,半晌沒有動靜。

  而後,蘇秦聽見他低聲地、一遍一遍地,念着什麼。

  凝神細聽——

  唸的是家書。

  “……父字:吾兒見字。家中一切都好,勿念。汝祖父之病,已無礙……賣田之資,尚夠汝三年之用……吾兒只管去考,考不中,便回來。田沒了,家還在……”

  一遍。

  又一遍。

  唸到第三遍,念不下去了。

  那邊傳來一聲壓抑的、悶悶的抽氣聲。

  而後,是磨墨聲。

  再而後——落筆。

  那筆聲,起初抖,寫着寫着,穩了。

  一筆一筆,越寫越沉。

  蘇秦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道。

  可他聽得出,那一筆一筆裏——

  是真的。

  更遠處,斜對巷,還有一種人。

  那間號舍的考生,從題牌過後,就沒有出過一點聲音。

  不踱步,不磨墨,不嘆氣。

  靜得像空的。

  直到午後,那間號舍裏,忽然傳出一聲輕笑。

  極輕的,一聲。

  而後,落筆,從容不迫,不快不慢——像早就等着這道題,等了很多年。

  天下之大,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人被這道題逼到牆角。

  也有人,等這道題,等得望眼欲穿。

  ……

  日頭,升到了半空。

  蘇秦沒有動筆。

  他把筆擱下,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就着水,掰了一小塊乾糧,慢慢地喫了。

  喫完,他從考籃裏,取出那包粗茶,捻了幾片,投進碗裏。

  熱水是沒有的。號舍裏只有考前領的一罐涼水。

  涼水泡粗茶,泡不出什麼味道。

  可他端着那碗,看着幾片茶葉在水裏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沉底——

  心,一寸一寸地,靜了下來。

  王老爹焙茶的手藝,火候差着點。

  可這茶是老人一片一片,親手從山上採的。

  採茶的時候,老人心裏想的,是他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兒子。

  想的是——就當虎子,陪着你進考場。

  蘇秦端着碗,目光落在硯臺底下,那半個露出來的“蘇”字上。

  歪歪的筆畫。

  一筆一筆,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把這道題,重新在心裏,擺正了。

  官者,何爲。

  官民,孰本。

  這道題,他不打算答給元度衡。

  不答給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