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可他隱隱約約地,覺出來了。”
謝城隍望着蘇秦,緩緩道:
“陽間,有人在等他。”
“賬房的老判官說,那縷魂在燈裏,朝着陽世,翻了個身。”
“翻完身,睡踏實了。”
“三百年了,那間賬房裏,頭一回有魂,是睡踏實的。”
蘇秦立在院子裏,仰起頭,望着夜空。
望了很久。
把眼眶裏那點東西,壓了回去。
“第三樁。”
謝城隍站起身,撣了撣那身舊制的官袍,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
“是提點,也是交底。”
“皇都那面銅冊震了,朝廷坐不住了,這個你心裏該有數。”
“可本座要告訴你的是,陰司這邊,同朝廷,不是一個態度。”
“三百年前,朝廷收繳天下名權。”
“陽世的敕名,授籙,全收走了。”
“可有一樣東西,朝廷伸了手,沒收走。”
“死籍。”
老城隍的聲音裏,透出一絲三百年的傲氣:
“陰司的賬,從盤古開天記到如今,從來只歸幽冥管。”
“朝廷當年派人來要,陰司十殿,兩個字。”
“不給。”
“所以名人之權重現這件事,朝廷看着,是僭越,是大逆。”
“陰司看着……”
謝城隍看着蘇秦,慢慢地笑了:
“是故人之法,重見天日。”
“往後陽世那頭,若有人拿這樁事爲難你。”
“記住。”
“陰陽兩冊,你在陰司這一冊上,是清清白白、合乎古法的。”
“這一冊的賬,朝廷,管不着。”
說罷,他轉身要走。
走到院門口,一直安安靜靜聽着的蘇禾,忽然開了口:
“爺爺。”
老城隍回頭。
孩子仰着頭,看着他,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裏,映着幽幽的印光:
“你的名字,好奇怪。”
“一半亮在這邊。”
“一半亮在那邊。”
“兩邊的燈,一起點着你。”
謝城隍站在門口,怔了片刻。
而後,這位三百歲的老城隍,低頭看着這個十幾天大的孩子,笑出了滿臉的褶子:
“好眼睛。”
“娃娃,你說得對。”
“做城隍的,就是這麼個活法。”
“生人的香火點一半,死人的念想點一半。”
“兩頭都得亮着,兩頭的路,纔有人守。”
他伸手,虛虛地摸了摸孩子的頭頂,身形化入夜色,散了。
散盡之前,最後一句話,飄在院子裏:
“蘇秦。”
“好好考。”
“陰司的賬房裏,也有人盼着你早點當官吶。”
……
第十三日,晌午。
一輛馬車,停在了村口。
車上下來的人,蘇秦認得。
聶爭。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
這位素來威儀的分院之主,今日只穿了一身便服,只帶了一個隨從。
村裏人不認得他,只當是城裏來尋蘇秦的貴客。
蘇秦把他迎進院子,奉了茶。
聶爭沒有喝。
他坐在石凳上,先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裏那棵老樹上的鳥,叫了三遍。
蘇秦不催。
他看得出來,這位分院之主今日這一趟,每一步都走得極重。
終於,聶爭從懷裏,取出了一封文書,推到蘇秦面前。
火漆封口。
封口上的印,蘇秦不認得。
三個字。
名籍司。
“三日前,八百里加急,到的府裏。”
聶爭的聲音,壓得很低:
“府尊拆了,看完,一層一層往下壓,壓到了我這裏。”
“因爲敕名落地的座標,在惠春。”
“在你們蘇家村的後山。”
蘇秦拆開文書。
密文不長。
【查:本月某夜,皇都銅冊錄入無授之敕一道。】
【敕者自稱名人,其權來路不明。】
【着青雲府,密查行權者身份、來歷、師承、所屬。】
【查報敕文所涉之王虎,生平、死因、與行權者之干係。】
【只查,不動。不得聲張。】
蘇秦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把文書,輕輕放回了桌上。
院子裏,靜了很久。
聶爭端起那盞涼了的茶,轉着杯子,沒喝。
“蘇秦。”
他終於開口,聲音裏的東西很重:
“這封文,壓在我手上,已經三天了。”
“按章程,我該三日內呈報。”
“我拖到了今日,拖到了親自來這一趟。”
“因爲呈報之前,我想親口問你一句。”
這位分院之主抬起眼,看着自己一手看着走出惠春的後生:
“這道敕,是不是你落的。”
“是。”
蘇秦答得乾脆。
聶爭閉了閉眼。
半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
“這滿惠春,能捅出這種天大窟窿的,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
“你可知道,名人之權四個字,在朝廷的冊子上,是什麼性質?”
“晚輩知道。”
蘇秦的聲音,平平穩穩:
“三百年前收繳之權,私自行使,往重了辦,是僭越。”
“再往重了辦……”
“形同帜妗!�
“你知道,你還敢落?”
聶爭的聲音陡然重了:
“蘇秦,我看着你從聚元境一路走上來。”
“蝗災那一年,你拿命換功德的時候,我在城樓上看着。”
“年考那一場,你三花灌頂的時候,我在貢院裏看着。”
“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當你是惠春這片地界上,幾十年一出的種子。”
“我不想看着這顆種子,折在一道敕名上。”
“你告訴我,爲什麼。”
“一個死了的人,值得你拿前程去換?”
院子裏,靜了。
蘇秦坐直了身子,迎着聶爭的目光。
“大人。”
“晚輩先回您後半句。”
“上古遺蹟裏,那道十死無生的考驗,本是晚輩的。”
“王虎一把推開晚輩,自己站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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