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
淵底。
那粒種子,飄飄蕩蕩,落進了蘇秦攤開的掌心。
入手溫溫的。
像捧着一顆小小的、跳着的心。
掌心相觸的剎那,蘇秦的識海里,那行淡金的小字,輕輕一顫。
【節衍身·衍規(99/100)】
【100/100】
圓滿。
最後一格,落定了。
不是參出來的。
是這一刻,靈材在掌,果位在身,法門在心,名分在冊,四樣東西,嚴絲合縫地,咬在了一處。
紙上的九十九,加上掌心裏這實實在在的一。
方爲百。
而圓滿的剎那,衍規法門的最深處,最後一層法理,緩緩展開。
蘇秦闔着眼,一字一字地讀。
讀着讀着,他壓在心底多日的那塊石頭,無聲地,落了地。
節衍之身,以靈材爲基。
靈材是什麼成色,分身便是什麼成色。
尋常的靈材,是物。
以物爲基,造出來的身,無靈無名,須得本體拆自己的記憶、自己的實,去填。
填出來的,走繼承原名的路,是傀儡。
走另起真名的路,是拿天地法則硬編一段假來歷的、無根的人。
可他掌心裏這一粒,不一樣。
它有靈。
它有名。
它有三百年真真切切的來歷,有滿谷的人證,有天地籍冊上端端正正的一行字。
以它爲基,衍出的那具身,不必繼承誰的名,不必編造誰的來歷。
它生來,就是蘇禾。
蘇秦緩緩睜開眼,望着掌心那粒溫潤的種子,心裏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不是在造一個分身。
他是在給一個熬過了三百年冬天的孤魂,一副身子,一個姓,一條堂堂正正走在太陽底下的命。
護生使。
護的這個生,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掌心裏,那粒種子輕輕一跳,化作一道青白的流光,鑽進了他的袖口,貼着小臂的皮膚,安安穩穩地,臥下了。
臥下之前,那道清清楚楚的意念,又響了一聲。
這一回,是對着他一個人說的:
“哥。”
蘇秦捧着袖子,整個人,僵在了淵底。
七個人看着他的神色,不明所以。
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個字落進耳朵裏的時候,他這兩世爲人、算無遺策的心口,是怎樣毫無防備地,被燙了一下。
……
淵底的光,漸漸平了。
四條氣脈,傾盡了最後一分積蓄,流速緩了下來,像四位跑完了長路的老人,扶着膝,緩緩喘息。
八個人立在黑土邊上,誰也沒先動。
方纔那一場,落在每個人心裏的東西,都還沒消化完。
半晌,石敢甕聲甕氣地開了口:
“蘇秦。”
“你方纔那些話……”
這渾人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你以後要是當了官,你治下的老百姓,有福了。”
楚炎望着蘇秦,望了很久,忽然笑了,搖着頭:
“服了。”
“我等的是一株靈材。”
“你等的是一個人。”
“打根子上,就不是一路的等法。”
“這一局,輸得不冤。”
姜望立在最邊上,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直到腥顺瘻Y口走,他同蘇秦錯身的那一瞬,才極低地,說了一句。
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
“蘇禾這個名。”
“很好。”
“比青雲好。”
……
八個人,沿着淵道,拾級而上。
走到一半,異變起了。
四色光華,毫無徵兆地,自四面的巖壁裏透出來,匯在淵道上空,凝而不散。
光華深處,四道蒼老的意念,同時降臨。
松的沉。
梧的潤。
楓的烈。
竹的清。
四位守了三百年的古人,齊至。
那四道意念交疊在一處,緩緩開口,聲音落在八個人的識海里,也落在滿谷每一寸土上:
“淵關既過。”
“名分既正。”
“三百年之約,今日,兩訖。”
“一月之期,不必等了。”
四色光華,轟然上升,直貫谷頂。
高臺上空,名榜大放光明。
榜面之上,一行前所未有的大字,緩緩浮現。
【名榜論定。】
【明日,辰時。】
【碑前,授名分。】
......
辰時。
天光自谷頂灑下來,落在高臺上,落在那座青石碑上。
九個人,齊了。
莫白也下山了。
主胎已定,滿谷的支胎,一夜之間盡數安穩,那株懷胎的老松再不需要人守。
他下山的時候,那樹還伸了一根枝,極輕地,在他肩上搭了一搭。
像道謝。
也像送別。
九個人在碑前站定,歸晚立在最邊上,袖着手,望着碑。
半空裏,名榜懸着。
一夜之間,榜面換了氣象。
榜首最上方,【蘇禾】二字,溫溫潤潤地亮着,像一盞新點的長明燈。
九個新名的排序,徹底定了。
【蘇秦】,九名之首,遙遙領先。
【望】,第二。
【楚炎】,第三。
那半格,他在淵底認輸的那一揖之後,榜面自己給他補了回來。
認輸認得乾淨,也是實。
【陳魚羊】第四,【沈曲】第五,【莫白】第六,【石敢】第七,【簡一】第八。
第九處,依舊空着。
那是歸晚的位置。
榜寫不出她的名,位置卻始終給她留着。
辰時正。
四色光華,自四條嶺上,同時升起。
青、碧、丹、翠,四道光越過山脊,在高臺上空匯成一處,緩緩凝成了四道人影。
不是真身。
是四團光凝出來的輪廓,眉目模糊,只辨得出四種氣度。
松的沉。
梧的潤。
楓的烈。
竹的清。
四位守了三百年的上古大宗師,頭一回,以人的模樣,立在了九個後生面前。
九個人,齊齊下拜。
這一拜,沒有人覺得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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